翌日天明,景帝难得清醒了片刻。
乾清宫寝殿里终日拉着厚重的帐幔,只留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龙床明黄色的帐顶上。空气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伺候的太监轻手轻脚地进出,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景帝半靠在软枕上,脸色灰败如旧,但眼睛是清明的。那双浑浊了许多天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帐顶那一线光,许久没有眨动。他醒过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
孙开照例来观察景帝的状态,见景帝醒了几乎是瞬间扑到床前的,眼圈发红,声音发颤,“陛下,您醒了!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急。”景帝摆了摆手,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才撑住床沿,“朕病了几日?都有谁来过?”
孙开的腰弯得更低了,“回陛下,陛下昏睡至今已有十日有余。期间太子殿下每日都来侍疾,昼夜不歇,前些日子还累得晕过去一次。四殿下来看过几次,帮太医院拟了方子。太后娘娘来过两回,每回都在殿外坐半个时辰,诵一卷经才走。”
“三殿下呢?”景帝问。
孙开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头低着,声音平稳,“三殿下来过一回,在殿外跟太子殿下起了争执,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太子殿下按宫规罚了他禁足十日。”
“争执什么?”
“奴才站得远,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三殿下说太子殿下不让他见陛下,”孙开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其实太子殿下从未拦着哪位殿下不让见,只是太医说了要静养,太子殿下便定了规矩,探视须得先通报,免得扰了陛下休息。三殿下大约是不知道这个规矩,一时情急,嗓门便大了些。太子殿下也是怕惊扰圣安,若依奴才看,都是误会。”
景帝的目光落在孙开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除了恭顺和一点替主子们惋惜的无奈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煜呢?”
“五殿下也来过,太子殿下说他可以进去,但五殿下说怕打扰陛下养病,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孙开答得滴水不漏。
“朕方才做了个梦,”景帝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梦见朕还年轻的时候,带他们几个去围场打猎。老大骑射最好,老三胆子最大,老五追猎物追得连人带马摔进河里。老六……”他停了一下,“老六那时候还在他母妃怀里抱着,没去成。”
孙安安静地听着,眼角适时地泛起了些泪光。
“太子这段时间如何?”
“太子殿下每日都来,天黑透了才走,折子都是搬到这里来批的。奴才看在眼里,太子殿下是真心记挂陛下。”
景帝没有说话像是又昏睡过去了。孙开跪在榻边等了许久,等到膝盖发麻,才听见景帝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孙开,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孙开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奴才从小就跟着陛下,到今年整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景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朕信得过你,你跟朕说句实话……”
“外面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孙开连打腹稿的时间都没有。
他跪在原地,后背的汗一瞬间就沁了出来,但他没有慌。他在宫里活了二十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回陛下,”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如今是太子殿下监国,朝政大事自然是太子殿下说了算。但论到天下,这天下永远都是陛下的。”
“你下去吧,”景帝闭上眼睛,“朕乏了。”
孙开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谢砚听完孙开的回禀,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了。
而此刻的沈时微,正蹲在偏殿后头的小花园里挖坑。
她让人从宫外弄了几株蔷薇苗来,说是清澜阁后院里那种爬藤的品种,开花的时候能爬满一整面墙。绿漪蹲在旁边替她递铲子,裙摆上蹭了一大块泥印子也顾不上。青黛站在廊下看着,手里还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樱桃。
系统在她脑子里急得团团转。
【宿主,本系统不得不提醒您,目前皇宫处于事实上的封锁状态。三皇子被禁足,五皇子被挡在宫外,林妃昨夜在寿安宫跪了一个时辰,朝中已有御史酝酿联名上书。权力格局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剧烈变动。而您在种花!】
沈时微把蔷薇苗放进挖好的坑里,用手把土拍实,拿起旁边的水瓢浇了半瓢水。
“统子,你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又不是高个子。”
【您是太子侧妃,如果太子的政敌选择从您这里突破,您的处境会很被动。】
“他们敢吗?”沈时微又拿起一株蔷薇苗,在手里转了转,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挖第二个坑,“谢砚把皇宫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能突破到我这里来?”
系统沉默了一息,似乎在检索反驳的论据。
【林妃的兄长林正霄即将进京述职,北境驻军有可能成为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