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哲金并没有在意他,相反,令她感到奇怪的是今日西傅岚的态度。
以前也不是没有明里暗里因为她的所谓的资质问题嘲讽她的人,西傅岚知道了虽说会处理,会呵止,但却从没有过态度这么强硬的时候,毕竟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视同仁,包括她和嘲讽她的人。
今天怎么……
则哲金饶有兴趣地看了西傅岚一眼。
西傅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在今天看到坐在一旁的斯顿的第一眼,他就莫名感到不爽,尤其是在斯顿嘲讽则哲金的时候,那种不爽就达到了顶峰,甚至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声呵止了斯顿。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到底是因为斯顿,还是为了则哲金。
“那,依国师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把疑问压在心里,西傅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转头看向则哲金。
“在我看来,我们应该找到那位‘解明人’。”则哲金意味深长道。
“谁?”“解明人出现了?”“你说谁?”“…………”
场上立马炸开了锅,许多贵族、官员连平时自己最在乎的脸面都顾不上了,直接一个弹射跳了起来,满脸的惊异和激动。
“你是说‘解明人’出现了?”西傅岚的情绪也因为则哲金的话有了波动,但不知为何,他似乎不感到惊讶。
“是的,并且已经诞生了很多年了,这是我昨夜推出的结果,我也为此感到诧异,也去寻找了我的老师,前任国师度世烨,他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则哲金点点头,答道。
度世烨在这群心高气傲的贵族、官员面前的威望和则哲金还是有天壤之别,他们或许会质疑则哲金,但一定不会质疑度世烨。
果然,这话一出,场上的质疑声立马少了很多,剩下的人大部分都是在感谢“十二星神”的庇佑,和好奇究竟是谁。
当然,场上也是有正经人的。
“那为何没有记载?”不知是谁问道。
“我也不知,”则哲金摇了摇头,似乎也很疑惑,“我会去再做调查,但其他的,我就无能为力了,毕竟已经太过久远。”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的中心工作就有两项了,”西傅岚理解了则哲金的意思,点点头,对所有人说道,“第一,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解明人’,不要漏掉任何一个人,不论出生和作为,第二,安抚和救助受灾人民,继续寻找解决与恶龙族纠纷的方法。”
一位年岁较大,自认资历较深的老贵族幽幽说道:“陛下,我觉得,我们应当全力寻找‘解明人’,毕竟只要找到了‘解明人’,其他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给予的未来上。”西傅岚淡淡说道。
老贵族一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大家都热情高涨,群情激奋,显然是没有什么继续开会的心思了,再加上西傅岚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总感到很疲倦,于是他也不欲多说什么,只是屈指敲了敲桌,等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后,才说道:“还有什么事要说吗?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等下军部和刑侦部的负责人过来一下。”
西傅岚等了两秒,确定没人还有话说后,就率先站起身宣布道:“那就散会吧……”
“等等,”会议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我还有话说。”
不要!
西傅岚的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在嘶吼。
不要让他说!
西傅岚向后退了两步,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快跑,但却不是因为危险。
不要听他说!
西傅岚听出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即使已经开始头皮发麻,身体发颤,西傅岚依旧站在原地,宛如脚下生根。
西傅岚拼命抑制着逃跑的本能,他不想逃避,他也不能逃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会议厅不算太大,在他的位置上也能看到站在门旁的人的容貌,但西傅岚此时却不论如何都瞧不清对方的样子,就好似对方脸上蒙了一层薄雾一般,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急如焚,他不自觉地掐着掌心,逼自己镇定。
“你是谁?”西傅岚冷声问道。
可在这同时,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原本坐满了一会议厅的人,好像在一瞬间全都人间蒸发了似的。
此时整个厅内,只剩下了他,和那个不断走近却依旧看不清面容的人。
越是诡异,西傅岚反而越是镇定。
他定了定心,小心绕过一旁的椅子,决定见机行事。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但西傅岚却没有被吓到,因为那道声音,熟悉到安心。
是梦督秦。
“陛下。”
“梦督秦!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西傅岚目不斜视,紧盯着慢慢靠近的人影,但身体也在缓缓朝梦督秦靠近。
可是梦督秦却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自顾自道:“陛下,我刚刚去查过了,还真有未昕全这个人。”
西傅岚的脚步僵住了。
梦督秦继续道:“您还接触过他,他曾经差点成为您的伴生骑士,但是您没接受,后来他就成为了一名普通的骑士长,在当任了几年之后,他便离职离开了都城,随后去了永和镇,不知什么原因,大闹永和镇公厅……”
“停下!别说了!”西傅岚大声呵止。
可一向以西傅岚的话为准则的梦督秦此时却对此置若罔闻,继续说道:“……将永和镇公厅内的公职人员尽数斩杀……”
“你别说了!”西傅岚的声音里不知何时带上了哭腔。
人影越来越近,似乎弥漫在他脸上的雾气也慢慢散了,一股浓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是西傅岚却还是没认出他是谁。
梦督秦还在说:“……随后,罪犯未昕全在永和镇一座废弃的被拆除到一半的村民自建村庄内被逮捕,后斩首与判决台。”
西傅岚已经说不出话了,没有力气嘶吼,也没有力气后退,他只能庆幸,自己似乎连瘫坐在地都做不到了,这勉强也算保留了他最后一丝,身为丝豆蕊梓国国王的体面。
不对,他……真是国王吗?
“还有陛下,”梦督秦竟然还没停,“我查到了关于斯顿公爵知情不报,漠视生命的证据……”
又来了,熟悉的,内心颤栗的感觉。
“……斯顿公爵的小儿子爱科尔勋爵于五年前便已失踪,而斯顿公爵并未上报失踪人口,也并未出兵找寻,而在近日,有人上报在芳安镇集市发现了疑似爱科尔勋爵的私人物品,上面标有编号,经查实,已证实确为爱科尔勋爵的物品……”
已经开始耳鸣了,耳边梦督秦的声音在连续不断的“呜鸣”声中渐渐消失,西傅岚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那道人影已经近在咫尺,也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不是青面獠牙的恐怖相貌,也没有穷凶极恶的仇恨表情,那是一张干净的,坚毅的,帅气的脸,眼角有一块西傅岚熟悉的疤,那是当初他们一起上马术课时,他因为没有集中精力而从马上摔下后留下的,
那是一张“麒麟军”的主将,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也是鲜少人知道的,西傅岚儿时的玩伴的,孟华徳的脸。
“殿下,”孟华徳抬手行礼,他的腰身几乎弯到了90度,西傅岚知道他有腰伤,也能知道,他这一辈子估计都没有行过这么标准的礼,他的声音,在此时清晰地盖过了脑中的“呜鸣”声,传入了西傅岚的耳中。
这应当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孟华徳将军,最擅长的事就是,挑战不可能。
他说,殿下,请让我恳请您,能在我死后,让我的兄弟们都能吃上饱饭。
耳边再次传来梦督秦的声音,却不止是梦督秦,还有西格玛、易塔、州齐、阿资曼等所有他这一路上遇到过的所有人的声音。
西傅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明确地分辨出每道声音都分别属于谁。
天昏地暗,刹那间,眼前的一片都化成了虚影。
天亮了,梦醒了,起床了的小孩要找父亲了。
父亲笑得和蔼,抱着小孩轻轻地摇,笑着问他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小孩说他不知道,就是想跟着父亲。
父亲笑哈哈,说,是因为小孩想父亲了。
小孩抿抿唇,不说话,似乎是有些害羞。
父亲单手抱着小孩,让小孩趴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着小孩的背,嘴里还哼唱着那首,小孩从小听到大的童谣,
慢慢地长大,我快乐的宝贝
你不用经历风雨,我将永远守护你
慢慢的长大,我幸福的宝贝
你不用经历痛苦,我将永远陪伴你
慢慢地长大,我天真的宝贝
你不用经历成长,我将永远支持你
慢慢地长大,我自由的宝贝
你不用经历蜕变,我将永远托举你
…………
小孩突然出声问他的父亲,希望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父亲笑了笑说,希望他不要长大,希望他永远幸福快乐,做他的小王子。
小孩不理父亲,自顾自地说,他希望自己以后能成为像父亲一样厉害的人,成为能托起天的大力士。
父亲笑了,偏头亲了小孩一口,父亲脸上的胡子挠得小孩的脸痒痒的。
父亲说,他并不厉害,相反,他很差,他只能托起小孩的天,因为小孩的天小小的,而其他人的天,太大了。
小孩笑了,主动贴近父亲,他用稚嫩的童声说,那他以后就要比父亲更厉害,他来帮父亲托住天,托住所有人的天。
可是后来,天塌了,梦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