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玛低头盯着粗糙的桌面,没再看他们,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徐徐道来:“正如你们所知道的,这里是希腊村,那个早在五年前就该消失的村子……”
故事刚起了个头,就被布冬冬的惊呼声打断,只见她几乎是弹射出来的一般,眨眼间就跑到了屋外,扶着门框满脸惊恐:“所以你们真是!”
她还没忘了拉上则哲金,但则哲金显然没有她的“好身手”和敏捷度,虽然已有准备,但也还是被她拉得差点从椅子上栽倒,手撑了下地板,才堪堪稳住身形,但也依旧成了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
则哲金:“…………”
西傅岚:“…………”
未昕全:“…………”
梦督秦:“…………”
西格玛愣了一下,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都被这一出给搅乱了,他又笑了,笑得开怀。
西傅岚叹了口气,向还躲在门后的布冬冬招了招手,他本意是想让她过来,也不知她理解成了什么,竟直接抓着则哲金的手向外拖了两步,还满脸焦急。
是的,拖了两步,则哲金硬生生被布冬冬抓着手在地上拖了两步,原本因为她腿还在上方而要倒不倒的椅子这下彻底倒了,她也彻底躺在了地上。
“起来!则哲金!危险!”布冬冬拖着人,着急地说道。
则哲金:“…………”是的,危险。
西傅岚感觉自己从则哲金的脸上看到了释然、无畏和绝望。
在此之前,他是绝对没有想到这三种神情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只能说,这一趟,他来对了。
西傅岚:“…………”
“不是,”西傅岚哭笑不得地出声,他已经放弃对布冬冬使用任何暗示或者明示了,“我是让你过……”
西傅岚话还没说完,又有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怎,怎么了这是?出事了?”
是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来的老奶奶。
“易塔,不是让你别乱走吗?怎么又来了?”西格玛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扶着老奶奶走了进来。
“我来。”未昕全也跟着起立,从西格玛手里接过老奶奶。
“好孩子。”老奶奶慈爱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扶在他手上的手也随之轻拍了两下,就像一个长辈碰到了自己疼爱的小辈一般。
“这是我们村的村民,易塔,七十多岁了。”西格玛先行坐回了位置上,向众人介绍。
“您好。”西傅岚起身准备让位,而梦督秦比他更快一步。
“坐这吧。”他侧开身子,让未昕全扶着老人坐下。
“不用,不用让来让去的,椅子位置多得是。”奶奶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因为缺牙,声音有些含糊,但不并影响众人听出她语气中的欢喜和宠溺。
这肯定不是对着他们的,那又是对着谁的呢?西傅岚视线流转,最后定格在了搬椅子的未昕全身上。
*
见则哲金已将布冬冬安抚好,重新坐回了位置上,西傅岚视线转向西格玛:“老先生,您继续吗?”
“继续啊,说到哪了?哦,说到五年前村子消失了,”西格玛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继续道,“是啊,所以现在这个村子是我们灾后重建的,我们自己建的。”他在最后一句话上加了重音。
“你们自己?”西傅岚惊诧万分。
“是啊,原本希腊村是一个大村子,虽然位置偏僻,除了其他当地人,鲜有人知,但是我们环境好,附近又没有工厂,可以说是树木丛生,鸟语花香,民风也淳朴,邻里邻居,相亲相爱,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缘分,所以我们这小村的人口还是不少的,百八十个是肯定有的,”西格玛的眼神里显出怀念,“只是啊,后来天灾降临,山洪暴发,我们世世代代生活了百年的地方就这么被毁于一旦……”
现场气氛沉默,易塔已经垂头擦起了眼泪,则哲金递了一张面纸过去,未昕全替老人接过。
“……死伤……是挺惨重的,百八十个人,经那一遭,包括我们这些老头老太,真正健全还不到一半,受伤的大部分还都是年轻人,健壮的小伙子,和些有勇气的小姑娘,就为了保护我们这些本就活不久的……”这位八旬老人,说到后面,眼眶也泛起了红。
“后来啊,我们找公厅求救,想要重建家园。落叶都能归根,倦鸟都知道归林,我们人老了,就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就想守着我们心中的美好,即使我们都明白,他已不复曾经了。”西格玛停在了这里,没再说下去。
“然后呢?那为什么是你们自己建的?”则哲金等了片刻,没见他继续,便忍不住出声问道。
为什么?西傅岚觉得自己好像隐约知道答案,知道这个他可能难以接受的答案。
“为什么?因为他们说,这个村子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既不能成为旅游景点,促进经济发展,又不能为社会带来好处,重建还劳神伤财,没有意义,就驳回了我们的请求。”西格玛讽刺地笑了笑。
“太过分了!他们真的太过分了!这是我们的家啊,怎么能用一句没意义就打发了我们呢?这是我们的家难道不能成为意义吗!”易塔红着眼睛,颤巍巍地抬起手,猛地拍了下桌子。
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西傅岚不自觉用一只手掐住了另一只手的手心,悬着的心终于坠了崖,着了地。
“我们去找过他们好几次,每天找,每天烦,我们甚至和他们承诺了,我们自己建,不要他们一分一毫,只要他们帮我们登记一下,可是……”西格玛紧闭双眼,桌边握着拐杖头的手用力到发抖,“可是……他们不仅愿意,还侮辱了我们一顿,将我们从公厅赶了出来,原本是还有年轻人要和我们一起重建村庄的,可是经过这几遭,再加上他们的家人也大多都不在了,所以也都走的走,散的散,直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我们这些只渴求那点旧事回忆的贱骨头们了……”
“所以……你们就自己重建?”则哲金忍不住开口道。
“对,没错,既然他们不帮,那我们就自己来,”答话的是易塔,那个明明刚刚还泣不成声,现在就已经慷慨激昂的小老太,“不就是没登记嘛,大不了他们就把我们抓去,等我死在牢里刚好做鬼报复他们,都不用担心找不着了!”
布冬冬闻言打了个寒颤,则哲金安抚性地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背。
“所以啊,因为我们这里是违.法修建的,所以大家遇到外人的时候都很紧张,都怕是来抓我们,要拆我们村子的,也因此,大家前面见了你们,都很激动,很慌张,于是有了些不礼貌的举动,我很抱歉。”西格玛向众人点头致歉,“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根本不在意我们,这些年来也没有什么人来过。”
“理解,你们有所防备是应该的,也是必要的。”西傅岚松开已经被掐得泛青的手心,理解地点头。
“但是啊,我们也是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的,毕竟我们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不能太草木皆兵了。”西格玛好像从悲愤的记忆中缓过来了一般,脸上又带上了笑。
“嗯?看长相吗?”则哲金好奇道。
西格玛闻言笑道:“哈哈哈哈……当然不是了,人不可貌相啊,靠那些茅草。”
则哲金疑惑道:“茅草?地上铺的那些吗?”
西格玛点头应下:“是啰,就是那些茅草。”
则哲金与西格玛一来一回,有问有答:“这怎么测?帮你们拾起来吗?”
“那当然不是喽,你们都不懂,真正晒茅草是没有铺那么厚的,铺那么厚晒什么?上面还没干下面都发霉喽,”西格玛一口将茶杯中的水喝下,正打算起身再倒一杯,被坐在他身旁的西傅岚抢先一步,看着重新填满了水的茶杯,西格玛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我们铺那么厚呢?因为下面藏了东西,一些那么长的钉子,我们村打铁的伊普西隆特制的,又尖又硬又长,还不明显,专门铺在小路上,如果有谁直接踩到那些茅草上,保准把脚捅个窟窿。”
“哦——所以是因为我们没踩茅草,你们才认定我们是有素质的人,是好人。”则哲金恍然大悟。
“也不能这么说,但是,理论差不多——那些强盗个个都素质低下,就该把他们的脚都捅成马蜂窝。”易塔义愤填膺。
“果然,还是要做有素质有教养的人啊。”则哲金发出感概。
布冬冬认同点头:“没错!”
“行了,你们吃饭没?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你们坐着等吧。”说着,西格玛站起了身,还顺带扶起了另一边的易塔,还没等西傅岚出声婉拒,他们就已经“飞快”地走出屋子,张罗了起来,那速度真不像是几个半入黄土的老人。
等他们走后,屋子里又沉寂了下来,就连前面最活跃的则哲金也不再说话,只是自以为悄悄地用余光观察着沉默的西傅岚。
给未昕全使了个眼色,可是脸上始终带着笑的人此时也没了笑意,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倒显出了几分则哲金从未感受过的狠戾。
则哲金:“…………”真是靠不住。
再看梦督秦,也是低垂着头,手上把玩着茶杯,看不清神色。
则哲金:“…………”默吧,都默吧,大家都去演默剧吧,都改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