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累得双早发直,看着陆昶弯腰按住露出的一截棺材盖,然后他只感觉脚下一阵发抖。
再一看,掩在棺木周侧的沉土已然松散不堪,雨水落入转瞬成了黏糊糊的湿泥。
而轻易制造这一切的陆昶十分朴实,穿山甲附体般还在往外连汤带水清泥土。
再过一盏茶,他撇开累得快瘫倒的和尚独自把棺材抗进了周九寻摸好的空屋。
负责放哨的郑则架着广元湿漉漉进屋时,陆昶正在脚蹬棺材用刀撬钉子。
腐朽的钉子扛不住巨力纷纷罢工,他收好刀揉揉手腕,“我开棺了啊。”
“您开。”
“开吧。”
“阿弥陀佛。”
棺材板缓缓推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尸骨味儿率先涌出,四人呛得不住后退。
“咚——!”一声闷响。
棺材盖落地。
离得最近的陆昶首先看见的就是放在棺椁中的仅有的机关盒,想必这便是普宁大师虽葬的记载西域情况的书籍。
他伸手要拿,可视线扫过棺椁中不分彼此的两具白骨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少主,怎么了?”周九问过后立刻屏息凑近。
郑则也探头,“里面难不成有盗墓贼的机关?”
“附近没有卖这种机关的。”广元抹把脸。
陆昶没说话,把机关盒拿走递给周九,盯着那两具尸骨摩挲自己下巴,越看越违和。
他单知道当夫妻久了会有夫妻相,可不知道连骨头都会如此相像。
骨头……
脑中灵光闪过,陆昶眉头一跳,难以置信又看了看棺椁中的两个几乎没有区别的盆骨。
仵作验尸陆昶不懂,但推理小说和影视剧常提到一个点:男女盆骨开口角度不一样。
而这两个盆骨的角度却一样,那就不可能是一男一女。
赵万里当过和尚那肯定是个男人,如此说来……棺材里分明是两个男人!
怪不得普宁的师祖会震怒,怪不得荥阳郑氏死活不同意赵万里入赘,怪不得郑氏出门要蒙面。
陆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又怎么了?”郑则又问。
“郑师兄啊。”陆昶讷讷道,“五六十年前,你家里可有什么英年早逝的男性长辈?”
平时问问就算了,看了尸骨再问这种问题很难不让人联想。
郑则哑然,“什么意思?”
早已经历过重师祖叛逆还俗往事和陆昶聊着聊着突然出柜的洗礼,广元对重师祖母是个男人这件事意外接受良好,一句话也没说,眼不见心不烦地转佛珠念经。
“天呐。”按捺不住好奇已经看棺椁中情形的周九失声惊讶。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郑则一咬牙也上前查看。
郑少爷的世界观重塑了。
“我有位叔祖父,他叫郑承先,弱冠之年便是前朝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可次年还乡就遭了风寒,同年去世了。”他撑住棺木无比艰难吐字,“算算年头,那是五十四年前的事,难不成……”
广元长叹一口气,“我重师祖慧智也是那一年去世了。”
又一记响雷砸在脑门,郑则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嘴唇颤抖不愿相信,“慧智大师是……赵万里……其妻郑氏,其妻,郑氏。他们两个,有私情?!”
“应当是。”广元颔首。
陆昶这个外人尴尬杵在一旁,一遍觉得这氛围也犯不上劝架一边又觉得赵万里郑承先这事真牛逼。
一个得道高僧继承人一个世家公子哥探花郎,为了爱人扛住了佛门戒律、世家门第和世俗礼教,撇家舍业私奔隐居,哪怕百年之后也要葬在一处。
显得只因为自己心里过不去就要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南亦行的陆昶又窝囊又怂包。
一个字都插不进去两家后人的交流,没什么心情说话的陆昶肘击周九,然后撇开头数地上有几根棺材钉。
“……”周九抬抬手,“这都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的旧事,东西既然到手了,咱要不……合棺葬回去吧。”
广元合掌,“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
“合、棺?”郑则一字一顿,木然转过身,毫无预兆一头栽倒。
陆昶眼疾手快捞起,“我去,气性这么大!”
广元慢条斯理接过崭新的棺材钉一下一下往里砸,温吞道:“猝不及防知道此等家族秘闻,晕过去也正常。”
周九扶着钉子生怕他砸到自己手,“大师倒是很冷静。”
“无妨,出家人不理凡尘俗事。”
广元想得很好,他的重师祖是少林寺英年早逝的慧智,又不是拐了探花郎私奔的赵万里。
把郑则扶到墙角坐好,陆昶默不作声帮忙钉棺材钉。
深夜时分,两具尸骨连带一段重见天日惊世骇俗的爱恋一同再次被掩埋进地理。
在野修僧人床头各放了一锭银子,铁锹随意放进土地庙库房,陆昶拿好机关盒背上还在昏迷状态的郑则翻出寺庙,周九扶着广元紧随其后。
游魂般回到客栈,陆昶记挂着拼凑出的真相念着南亦行,心里堵着慌,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