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见她二人从花苑处赶来，便转了方向：“人在何处？”

“娘子晚膳后照例进了园，眼下一个人在园中……”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混合着远处的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宋珩略显迟疑地推门而入。

里面花木扶疏，被姝禾打理得规整别致，夜色中不少时令花卉含苞待放，蜀葵挺立在近处，挡住许多视线。

“阿雨。”

他冷冷地唤了一声，并未望见人影，抬头望了望远处的角楼。她平日素来喜爱在那里远眺，此时却空空如也。他往深处走了几步，不知怎么的，平日平缓的水景，今日似乎声响大了些，潺潺绕苑的溪水声侵占了耳边，将夜虫鸣唱的声音也盖了过去。

此时，姝禾已经凫水至城南护城河畔了。

她早发现了那苑内溪流并非死水，掰开角亭之下的几块大石，便有一处潜流，是绕郭护城河的一条支流，从下面潜过，闭气数十瞬，沉水穿行，顺着地底暗流一路直行，便能从宫苑逃进内溪，一路通到城外宽阔的护城河。

太子新立，今夜坊间无宵禁。她浑身湿透，走在街上乘凉散步的人群里，确实扎眼。

但她很快就到了安福坊，兀自敲开那位老妇的门，开口借了一身干爽衣物。

老妇人虽疑惑，但有恩的贵人相求这样一桩小事，自然不会拒绝。

她换下湿漉漉的衣物，包好满头青丝之后，又做回了那落枫镇的农女。她用腰间小花铲凿断一截飞燕钗下的金珠攥在手中。她要买一匹好马。

不管去哪里，四处流浪也好，被宋珩抓住带回去拘禁也罢。今夜，她要奔在长安月色下，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打定主意，再折回主道上，便无人在意她了。

但夜晚，要找到卖马人，便有些难了。她顺着出城方向，沿路查找，并无所获。

靠近城门，却听到路上马蹄声嘈杂。

她忙避到路边，再回头时，果然幡鸾静默，太子殿下的仪仗均屏息而立，为首的男子亲自提着宫灯，正怔怔地望着她。

姝禾并无十足的把握可以逃出长安、逃出他的手掌心。

但宋珩的确是疯了，于册封圣旨下的当晚，在皇城里，居然出动了自己的亲卫。

乌泱泱一批随侍离得远远的，不敢再靠近，于是这段寂静的街上，只余二人对峙。

“还未向殿下道喜。”姝禾所幸挺直着背，笑着说道，“今日翊宸宫内上下同贺，我扫兴了。”

望着她还在滴水的发丝，宋珩要十分努力，才能压抑住自己想要撕碎她的冲动，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地问：

“要去哪里？”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身上，那俊目之中，是愤怒还是失望？姝禾分辨不清，只觉得时间停滞、心空一拍，万事万物不过在这凉薄的一眼中。

她突然心痛了起来，却只能故作轻松：

“天大地大，随意走走。”

“既然没有明确的去处，又不愿在宫里的话……去永嘉山怎么样？本王在那里也置了一间别业，离你的园圃很近……”

他颤抖着声线，见她默然站着，不禁有些着急，“康平坊也可以，如今修整完毕，比从前亮堂整洁。再买些秋花，金丝菊之类的……要是孤单，我可以召回晋濯清回来陪你，也不是不可以。”

姝禾眼角有了湿意，望着他絮叨的模样，心如刀割。

“不。”她摇摇头，“我不想做殿下养在外面的侧室。”

“程姝禾！”他厉声喝断她的话，气急败坏道，“何必说这样的话，我不信你不清楚我的真心。我步步筹谋，所为的，不过是你我二人的往后……其他人不过是障眼法！我已劝说韦相，认你作二女，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妃……当初为求生存，你能屈身做晋娘子。如今我费心为你铺就前路，要你堂堂正正做名门贵眷，你没有推拒的道理，是吧？”

姝禾心神俱颤，早已想明白了他的筹谋。

但结果如何呢？这法子引得天子震怒……他何尝不清楚？

姝禾往后踉跄了几步：“我曾经不明白，但此刻我并不怀疑你的真心。”

她喃喃道：“只是你我……并不适合。殿下要成就大业，而我，又无法忍受你身边有旁人。即便强权下压，我勉强同意，心中始终不会快活。不如趁尚未两相厌弃之时，好聚好散，殿下若是对我还有一丝眷顾，便放我走……”

宋珩面色冷寒：“如此看来，你对我，本就没有几分真心！竟连忍耐这一时也不愿意！你我尚未有结果，便想到将来厌弃之事，程姝禾，我竟不知，你如此狠心。”

“是。”姝禾含泪颔首，“所以我自知自己庸常龌龊，不敢觊觎高位。从前不曾，往后亦不会。”

宋珩怒火翻涌，她竟真的赞同了自己所言的“没有几分真心”，他咬牙切齿道：“我不信，你与我相处这么多时日，那些温情是假的吗？”

是假的吗，姝禾闭上眼睛答不出来。

“你怨我重逢后用强权拘住你，你怪我逼你和离，是吗？”

他立在原地，语句却句句紧逼，“自重逢之后，你从未、从未真心待过我，即便与我同床共枕，也只是权宜之计，是吗？”

姝禾移开目光，张了张嘴：“……于殿下宏图霸业而言，我的心意本就微不足道。我……”

“住口。”宋珩咽了咽嗓子，又兀自打断她的话，“不要再说了。”

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残叶打转。

“且先同我回去。”他冷声吩咐道，“我们从长计议……今夜的话，我当没听过。”

“我要离开这里。”

她终于正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