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像是是怕再也没机会说似的,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像携着火星从天而降的陨石雨般一股脑倾泻下来,迅疾而呛人。
大厅陷入了一种近乎脱力的死寂。
在这番突如其来、远超流程和意料之外的问答后,空气米弥漫着一种被重压扼住喉咙的僵直感。前排几家媒体的记者脸色骤变,连敲击键盘的手指都僵住了,有些记者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镜头范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卷进这场暴风雨里。聚光灯的光束在空气中凝固着,只有排风口传来迟钝单调的抽气声。
讲台上方,刺目的白光将陆靖遥身穿黑色制服的笔直军姿勾勒成一道深邃利落的剪影。
即使被像这样直接犀利地当面质问,她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动摇。
沉吟片刻后,陆靖遥抬手微调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平缓沉稳的女声在大厅中传开:
“周记者的问题建立在推论之上。但司法定罪靠的是检材。”
陆靖遥迎着刺目的聚光灯,声音不高,却有着利落截断一切杂音的压迫感:
“专案组拘押案件第一嫌疑人连映,依据的是来自案发现场的排他性物理证据。我们在现场排查起获的神经调谐终端,已被证实属于连映个人所有,终端表面清晰提取到了属于她本人的指纹与生物残留。任何恶性命案的侦办,锁定现场留有排他性痕迹的嫌疑人,都是防区法理程序的首要准则。”
台下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陆靖遥没有和周冉讨论她说的那些疑点,而是用最根本、最无法辩驳的现场物证,直接稳住了拘押连映的合法性。
紧接着,她迎向周冉关于更高权限与赵启明的步步紧逼,神色冷峻如铁:
“至于案件尚存的一些疑点,专案组从未停止核查,也不排除其他任何人的嫌疑。死者脑芯的异常过载数据在案发第一时间便已封存,由军地联合专家组进行逆向溯源。此外,专案组还在全力排查赵启明等核心利益人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也本就是专案组依法推进的既定程序。在全链条证据闭环前,专案组不会对外披露具体细节,这是涉密案件的基本操守,绝不代表调查被人为终止。”
陆靖遥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加重语气道:
“专案组只认痕迹、数据与铁证。案件侦查正在法定轨道上全力推进,任何涉案个人或机构,都不在免责范围之内。”
说到这陆靖遥略微停顿,视线如淬了冰的刀锋,刮过周冉那被略显疲惫的面容衬托得格外清光湛然的眼神,又平缓地移向全场:
“此外,我也必须重申发布会与司法的底线。”
她的语调不高,却带着军令切断所有杂音的冷峻与威慑:
“专案组理解公众对重点案情的高度关注,也尊重媒体从业者的调查职责。但司法核查靠的是闭环证据链,绝不接受用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和单方推论,在公开场合提前将案件定性。”
台下原本被周冉撩拨得有些躁动的媒体席,在陆靖遥冰冷的视线下不由自主地静了一静。
“专案组欢迎合规监督,但绝不纵容任何借非正常渠道干扰司法进程的行为。防区保密条例与会场秩序规程不是摆设。下不为例。”
说完,她没有再给任何人举手的余地,干脆按下了主麦克风的物理总控。
咔哒一声脆响,通往全网直播的音轨彻底切断。
慢慢躁动喧哗起来的会场上重新闪起白光中,陆靖遥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下讲台。
咔哒一声,单人无障碍洗手间的门上了锁,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和窥探。
“呼……要命,这见鬼的发布会终于结束了……”
周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瘫倒在地,维持了整整半个钟头的面瘫和冷静像黄油般融化在脸上。她双膝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哧溜滑坐到了冰凉的防滑地砖上,像一滩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
她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手腕上那块二手健康监测手环疯狂震颤,屏幕上跳动着手环的提醒:“检测到您似乎正在进行【高强度自由搏击/室外跑步】,是否开始记录本次体能训练?”
“搏击个屁……”周冉有气无力地拍灭了屏幕,把脑袋重重磕在膝盖上。
她瘫在地上缓了足足两分钟,才扶着冰凉的马桶边缘,颤巍巍地把自己拔起来,挪到洗手台前。
台前亮着高亮度的冷白除菌镜。
周冉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下一秒,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操。”
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本来就严重缺觉的脸上,浮着一层惨白且严重卡粉的劣质粉底;眼眶下本来就乌黑的眼圈,被晕开的廉价防水眼线笔彻底染成了一片混沌的泥泞,两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痕迹顺着眼角的冷汗挂下来,活像一只刚从重工业废水排放口里爬上来的水鬼。
周冉盯着镜子,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拳。
她平时连防晒霜都懒得涂,今天出门前鬼迷心窍,想着这大概率是自己调查记者生涯里甚至是物理意义上的“最后一舞”了,悲壮地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放了两年的过期化妆品,试图把自己捯饬得体面且具有职业压迫感一点,免得被特勤局押走录口供时能有个体面的新闻影像。
结果这所谓的“体面,在大功率聚光灯和社恐的冷汗的联合暴击下,直接变成了一场高清的车祸现场。
“叫你手贱……叫你画眼线……”
周冉一边低声痛骂自己,一边把感应水龙头拍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啦啦砸进水池,她捧起水,狠狠往脸上搓去。
粗劣的纸巾擦过皮肤,火辣辣地疼,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麻木感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冷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里,周冉打了个寒颤,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搓得通红、但总算个活人的脸,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陆上校其实还挺酷的……”想到刚才台上的那个女人,她对着空荡荡的镜子小声咕哝了一句。
虽然立场不同,但她对陆靖遥其实没有任何私人敌意。在特勤局里,陆上校属实已经算是给她观感最好的那一拨了。但在这座巨大的权力机器里,陆靖遥坐在那个位置上,有自己的制服要穿,有自己的规矩要守,大家说到底都只是在这破烂世道里各按各的剧本讨生活。
……等一下。
周冉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眉毛拧了起来:“等等,我在想什么呢?她前呼后拥、肩上顶着金鹰徽章,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五百信用点!清醒一点吧你!”
脑回路瞬间拐回了正轨,周冉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