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那我偏偏,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一年、十年、百年,我要让玄明观的香火永远鼎盛,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曾经这里来过一个人。”
他想让她的痕迹,永远留在这人间,想让有人能像他一样,记得她,思念她,不让她在这世间,再留不下一丝印记。
吕如虹望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懂他的心意,也心疼他的执着,这是三郎的心意,是他想要做的事,她不会阻拦,唯有成全。
“你想做,便去做吧。”
她抬手打开了随身带来的锦盒,锦盒内铺着柔软的素色锦缎,上面放着一套精心裁剪绣制的衣裙。
一件是白底薄羽锦袄,质地轻盈,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绿牡丹;另一件是月白色百褶裙,裙摆层层叠叠,裙裾上也绣着缠枝绿牡丹花纹。
“这衣裙就供到道观里吧,也算是我的心意。”不能亲自交给她,唯有将自己的谢意告知她,也许冥冥之中,她会知道的。
霍子书点了点头,“好。”
吕如虹又坐了一会就离去了,霍子书送着她出了院门,看了看时辰不早,也就先去洗漱,随即回了卧房休息。
夜渐深了,霍府安静了下来,除了偶尔巡逻的侍卫,便没有了其他动静。
一阵轻柔的清风,悄然从书房的窗户吹了进来,吹动案上的书卷轻颤,光影微动间,夏令仪的身影缓缓显现,她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抬手打开,柔软的锦缎映入眼帘,绣着绿牡丹的衣裙雅致动人,针脚细密,可见绣制之人的用心。
她指尖轻轻拂过锦袄上的绿牡丹,花瓣栩栩如生,唇角不由得微微弯起,“真是个好母亲,都让她给自己做了,怎么还给我备了一套。”
她将锦盒收入了灵府,这是给她的礼物,那她自是要笑纳了。
环视了这书房,看着那瓶案前的绿牡丹,夏令仪摇了摇头,真是个傻瓜。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沾取浓墨,笔尖落下,‘牡丹花开好,多谢霍郎君相赠。’
写罢,她取来一方镇纸,压在宣纸上,又从灵府里取出一支月桂枝,放在宣纸旁,才算作罢。
做完这一切,夏令仪转身走出书房,身形轻盈如蝶,悄然掠上霍府的屋顶。
她立于屋脊之上,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整个霍府,夜色朦胧,庭院错落,灯火熹微,月光洒下,给这座宅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这是她一开始来的地方,今日也从这里离开,好像来的时候也是四月,一切都刚刚好。
月辉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映得她素衣红袍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缓缓仰头,望着天边的下弦月,月色清寒,千古不变。
既然这人间已然留下了她的痕迹,已然有了牵挂她的人,那便让她再私心一次,再留下一点印记,作为对这份人间温情的回应。
她低头,目光落在霍子书院落院墙边上那片空着的花圃上,指尖灵光一闪,一枝带着花苞的月桂枝悄然飞出,轻轻落入泥土之中。
不过瞬息之间,月桂枝便生根发芽,快速生长,转眼便长成了一人来高的月桂树,枝头的花苞次第绽放,细碎的花瓣缀满枝头,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莹光,清冽的桂香随风飘散,漫满整个院落。
夏令仪望着那棵月桂树,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赠我牡丹,我送你月桂,霍郎君,你可喜欢这个礼物?”
房中,霍子书早已睡去,自然无法回应她的问话。
月色之下,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轻柔的清风,裹挟着桂香,缓缓散去,只余下满院的桂香,与那棵悄然绽放的月桂树。
睡梦中的霍子书似有所感,猛地睁开了双眼,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他不及多想,连忙起身,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赤着脚便奔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色朦胧,晚风拂面,一股清冽的桂香瞬间涌入鼻腔,沁人心脾,他不由得抬眸四望,目光掠过庭院,赫然看见院墙畔,一株月桂树在月色中静静伫立,枝头繁花满缀,莹光点点,桂香正是从那里飘来。
霍子书心头一震,不及细想,赤着脚奔出了房门,脚下的青石板微凉,却丝毫不及他心中的悸动与狂喜。
可当他奔到庭院中时,却见满院寂寂,月色依旧,桂香幽幽,那道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唯有那棵月桂树,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他缓缓走到月桂树下,伸出手抚着粗糙的枝干,指尖触碰到细碎的花瓣,清冽的桂香萦绕鼻尖,他才真切地知晓,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棵月桂树,这满院桂香,都是她来过的痕迹,是她送他的礼物。
他缓缓仰头,望向夜空,天边的下弦月是那般温柔,他唇角缓缓展开一抹笑容,眼中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他张了张嘴,轻声呢喃,似在诉说,又似在回应。
“夏令仪,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我很喜欢!非常的喜欢!”
月明千古,月桂凝香,但愿往后清风有信,桂香有语,你我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