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仪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悲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微弱得几乎被喧嚣淹没。
下一秒,她浑身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周身的微光彻底熄灭,素白的身影在昏暗的殿中,显得格外单薄易碎。
不远处的霍子书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他推开又缠上来的大臣,拼尽全力奔上前,想要接住那道倒下的身影。
可还没触碰到她,眼前的身影就忽然变得透明起来,如晨雾般,一点点消散。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发丝、她的衣摆、她苍白的脸庞,在自己眼前化作细碎的光点,顺着风,一点点散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霍子书的动作僵在半空,身体失去重心,猛然重重跌倒在地,掌心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凉意,那是夏令仪方才留下的气息,转瞬也消散无踪。
他撑着地面,狼狈地抬起头,目光疯狂地环顾四周,大殿内依旧混乱不堪,妃嫔的谩骂、大臣的争执、怨魂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可那道素衣身影,却再也找不到了。
“夏令仪!”他嘶吼出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眼底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夏令仪!你别吓我!你出来!你在哪里?!”
他的呼喊,在喧嚣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凄厉,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何安容的癫狂大笑,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霍子书只觉得浑身冰冷,心底的牵挂与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周身的怨魂侵扰,都再无半分知觉。
他的世界,在夏令仪消散的那一刻,彻底空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大殿内的喧嚣便被死寂彻底吞噬。
方才还疯癫撕扯、争执不休的妃嫔与大臣,尽数软倒在地,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皆晕死过去,连怨魂的哀嚎都渐渐消散,唯有地砖上散落的衣料、血迹与倾倒的祭品,还残留着方才的混乱痕迹。
整座太庙静得可怕,何安容的身影在死寂中飘动,衣袂翻飞,宛若在跳一支癫狂的舞曲,她脸上挂着病态的笑意,满是得意与疯狂,她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满地晕死的人影,语气轻佻又残忍,似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战利品,“都倒了!都陪着我一起死吧!”
就在她的笑声即将消散在殿中时,一道清冷悠远的询问声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仪,穿透死寂,直直撞进何安容耳中。
“你很得意?”
“当然。”何安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话音刚落,她浑身猛地一僵,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是夏令仪的声音!那个明明已经化作清风消散的人,怎么会还在?
她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扫视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黑气在她周身疯狂翻涌,“是你!夏令仪!你在哪?又何必藏头露尾,有种就出来与我正面一战!”
回应她的,不是凌厉的反击,而是一声轻轻的笑声,清润中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悲悯,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似在耳畔低语,捉摸不定。
就在何安容焦躁的四处搜寻之时,一道刺眼的红光骤然亮起,穿透殿内的阴暗,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何安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双眼,指尖缝隙中,只看到那红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个大殿照亮。
待她勉强适应了光芒,缓缓放下手,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周身的黑气瞬间停滞,连魂魄都忍不住开始发颤。
眼前的人,分明是夏令仪,却又全然不似往日模样。
她身着一袭素白内裳,领口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纹,外罩一件猩红长袍,袍身绣着繁复诡谲的花纹,纹路缠绕交错,似花非花,似藤非藤,是人间从未见过的样式,红与白相映,既有清绝之气,又带着慑人的威仪。
她发挽高髻,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发髻之上,未插金钗玉饰,只簪着一朵艳红似血的花,花瓣舒展,妖异而绝美。
而她的手中,正提着一盏红灯,灯盏形状与发间花朵一模一样,灯芯燃着淡淡的红光,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来彻骨的冰寒。
何安容的魂魄猛地一颤,心底升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她认得这花,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得见,唯有踏入冥府的魂魄,才能窥见其真容,此花名唤彼岸,花开两色,一白一红,红色者唤作曼珠沙华,开于忘川彼岸,接引亡魂,也隔绝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