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书闭上双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夏令仪的模样。无论是红裳还是素衣,她总是清绝出尘,眉眼间是拒人千里的冰霜,眼底却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慈悲。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心怀慈悲,冷若冰霜。”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底,“她很好,好到…… 儿子配不上。”
夏令仪啊。
你能抹去所有人的记忆,能抹去你存在过的痕迹,可你不知道,有些情感,早已刻入骨髓,藏进心底最深处,任凭时光冲刷,任凭法术掩盖,都绝不会被抹去。
吕如虹望着桌案上的绿牡丹袄子,忽然就懂了。
懂了自己为何执着于绣好这件衣裳,懂了府里为何处处不对劲,懂了三郎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愁绪。
原来,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配得上这清贵绿牡丹,配得上三郎深情的人。
“那我们…… 日后,还能见到她吗?” 吕如虹轻声问,眼底带着几分期盼,几分茫然。
霍子书睁开眼,眸中一片空茫,“也许吧。”
只是再见之时,已是路人,不相识,不相认,更不相扰。
就像是那日客栈里的相见,不过是萍水相逢,匆匆一会。
他勉强敛了心神,给吕如虹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脚步虚浮,失魂落魄,背影在暖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暖阁内,吕如虹重新拈起针线,目光落在那盛放的绿牡丹上,若有朝一日,真能再见她,这件衣裳,总要亲手送到她手上。
也算,弥补他们所有人,无意间欠下的亏欠。
霍家的一切,夏令仪自是不知,此时她已回了夏宅,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暖榻上,指尖捏着一根系着莹白绒球与小巧银铃的木棒,慢悠悠地晃着。
榻前,琥珀正欢实地蹦跳着,毛茸茸的身子追着绒球跑,银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漫满暖阁,倒给这清冷的宅院添了几分鲜活气。
叶逊轻步上前,垂首立在榻边,“姑娘,何姑娘已经离开了。您为她重塑的傀儡之身已然妥当,何容这个身份,也已寻得合适的鬼魂代为接手,万无一失。”
他说得清晰,何安容本就只是随夏令仪来京都一趟,从无久留夏宅之意。
夏令仪亲手为她做了新的傀儡身躯,让她能自在去走自己的路,而“何容”这个留在京都的幌子,自有其他孤魂代为维系。
夏令仪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木棒,琥珀顺势扑过来,爪子轻轻扒拉着绒球,她淡淡应了声,“好。”
她心中清楚,何安容自有自己的盘算与归途。那复仇之路,是何安容自己的选择,她不会拦,至少此刻不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她虽能渡人,却不会强行干预。
她指尖轻轻一抬,木棒停下,琥珀也乖乖蹲在榻前,歪着头看她。
夏令仪抬眸,看向叶逊,“赵郎君那边,情形如何?”
叶逊回道,“一切安好,姑娘送给他的染发膏,他很是喜欢。”
夏令仪点了点头,赵承修性子骄傲,最是不能接受自己满头白发,她就给他一个遮掩的法子。这般一来,他既能摆脱白发带来的困扰,或许在仕途上也能少些阻碍、走得更顺。届时,即便日后遇上年若瑛,得了那几分无关痛痒的关切,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什么牵绊了。
“继续盯紧他那边,莫要出岔子。”夏令仪顿了顿,话锋一转,抬眸看向叶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洞察,“另外,我记得,你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叶逊垂着的眼眸猛地一颤,神色间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点头,“是、是这里吗?只是往事如烟,红尘似梦,那些日子,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已入冥府做了二十年鬼奴,前尘旧事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那些悲欢离合、爱恨嗔痴,竟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他都快要记不清自己当年的模样,记不清那些曾牵挂的人与事了。
夏令仪看着他眼底的恍惚,“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叶逊沉默了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又藏着几分无奈,“人死如灯灭,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放不下又能如何?阴阳相隔,生死殊途,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凡人,不过是一缕孤魂,一个供冥府差遣的鬼奴。那些过往的牵挂与遗憾,纵是刻骨铭心,也只能压在心底,再无回响。
夏令仪没有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
放下与否,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那般简单,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她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他人的尘缘旧梦,缘分到来时,自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