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书自然也看见了她。

霍子书自也看到了夏令仪，他未料到，她竟拜入玄明国师门下，身居司天监少监，光明正大地踏入了这九重宫阙。她一路筹谋，原来从一开始，便意在这深宫之中吗？

夏令仪来时并未乘车，只想沿着街边慢行，拐进一条无人小巷，就此脱身而去。

天色越发沉了，细雪簌簌飘落，沾在眉睫、发间、衣袂上，不过片刻，整条长街便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寒意一点点浸骨而来。

霍子书的马车缓缓驶近，在她身侧轻轻停住。

车帘掀起，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似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下雪了，路滑难行，我送你回去吧。”

夏令仪偏过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浅笑，客气得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朝臣，“原来是霍侍郎。多谢好意，不必劳烦。”

这一字一句，都是在划清界限。

霍子书望着她眼底的淡漠，心口微微发涩，终究还是弯腰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大步走到她面前，将伞面稳稳遮在她头顶，替她挡去漫天飞雪。

“在下…… 正好有一事，想请夏少监为我卜一卦。” 他寻了个勉强的借口，只想再多留她片刻。

夏令仪轻轻摇头，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这一卦，霍侍郎不该求。”

她后退两步，主动退出伞下，任凭细雪落在发间肩头。素衣映白雪，越发显得清冷出尘，似随时要乘风而去。

“常言道，天机莫测，缘尽莫求。”

霍子书垂眸，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低声重复了一遍，“缘尽莫求。”

沉默片刻，他再抬眼，“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夏令仪轻轻摇头，“若真有需要你时，我自会开口。”说罢，她转身便要继续前行。

刚迈出两步，另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霍子书车后，车帘一掀，殷和璧走了下来，“夏姑娘？霍兄？”

霍子书收敛心神，“殷兄。”

夏令仪也转过身，“殷御史。”

殷和璧目光落在她身上，知道国师收了一位弟子，名唤夏令仪时，他就知道是她。未料想她竟是修道之人，也难怪气质这般出尘脱俗，不似凡尘女子。

一念及此，他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绵长遗憾。修行之人，大多绝尘弃俗，不入情爱，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微微笑着，“如今该称一声夏少监了。”

司天监少监已是正四品，可服紫袍、佩鱼袋，而他身为巡查御史，不过从七品，身着绿袍，品级相去甚远。

“殷御史客气了。” 夏令仪微微点头，心中暗自转念，今日未曾见到殷和璧的妹妹，如今后宫的贤妃，日后有机会，倒是应当见上一见。

“两位慢聊，我先行告辞。”

她略一点头示意，不待二人多说，便转身离去。素衣身影在风雪中蹁跹如蝶，不过转过一个街角，便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干净利落，半分留恋也无。

殷和璧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低低吟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长街雪落无声，寒风卷着碎梅。

只余下两位朝臣伫立风中，各怀心事，望着空无一人的拐角，久久未语。

殷和璧又是一声长叹，回头看到了霍子书脸上的怅然，他有些意外的轻挑了下眉，“你刚才和夏少监是？”

霍子书敛住了心绪，“只是心有疑惑，想问一卦，她说天机莫测。”

殷和璧点了点头，“也是，很多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有些事，瞬息万变，当时代州初见，又哪里料想得到如今竟是与她同朝为官。

想来，若是有缘做个知己好友，方是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