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翠闻言顿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手指捏着衣角,“今日待得无聊,晒了会太阳。”
夏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对着夜空掬来一缕清辉月光,柔白的月华似轻纱般落在阿翠身上。阿翠身上的碧绿衣裙便似蒙了层朦胧银纱,飘飘逸逸,连周身虚浮的魂体都凝实了几分。
阿翠连忙屈膝一礼,“谢谢姑娘。”她从袖中拿出一束鲜花,献宝般的送到夏令仪面前,“姑娘,这是送你的。”
夏令仪伸手接过,“多谢。”指尖轻拨了下柔嫩的花瓣,“今日是六月二十六,七月将临,到时鬼门开,可踏轮回路,你可以好好想想。”
阿翠豆蔻年华便遭横祸,满怀憧憬的年岁却落得惨死的下场,死状还痛苦凄惨,不愿入冥界滞留人世,原是常理。可魂体久留阳间,受阳气消磨,终究会损伤魂体,难有善果。
阿翠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垂着眉眼露出几分气馁,轻轻应道:“阿翠知道了。”
夏令仪从花束里折下一朵鲜花,簪到了阿翠的挽着双丫髻的发上,“这边后日也该出发了,你告诉你爹消息,另外沿路多采买一些物资,可以顺便做做生意。”
阿翠摸了摸鬓上的花,展颜又笑了,“是。”
阿翠飘然离去,夏令仪看着手里的花,小丫头顶着太阳给她摘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随手将花放入灵府中存着,夏令仪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看着天上的下弦月。
清辉薄凉,斜挂天幕,她在太多世界里曾仰头望月,看这月明千古,清辉无垠,观那世事易变,沧海桑田,此间的月也是如此的清冷孤寂。
挥手取出了一壶酒和酒杯,夏令仪执壶斟满,莹白的酒液晃着月华,她抬手举杯,遥遥敬向天边明月,而后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意漫过喉间,心间也漾开几分疏朗。
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染了几分薄醉,她随地一倒,就在廊下的微凉里,朦胧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霍子书便率先醒了,轻手轻脚出门想劈竹篾,一抬眼便见夏令仪躺在廊下睡得正沉。身侧的酒壶已然倾倒,想来竟是独饮了整整一壶。
他快步上前俯身,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酒气,混着原本的冷香,莫名添了几分软意。眉头微微一皱,好端端的怎会喝酒?睡在这露天地里,也不怕着凉。
霍子书放轻动作,小心伸手将人打横抱起,她身子轻软,还带着酒后的微温,他脚步放得极缓,将她送回房内地铺上,细心拉过薄被盖好,掖严了边角,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廊下木地板上酒壶与玉杯静静躺着,他弯腰拾起,才看清那器物的精致,竟是雕花嵌宝的青玉执壶,配着一盏同料的青玉杯,玉质莹润,雕工精巧,非人间寻常可见的物件。
他闻了闻壶中残留的酒香,酒香清冽悠长,隐隐带着花香,却辨不出是什么花。将酒壶和杯子收好放到了夏令仪背包旁边,随即去院里劈竹篾。
白日里大家又编了几顶斗笠,给解差们都一人备了一顶。午后的时候,苏勇就过来告知他们,新安排的解差已经到了,明早就继续赶路。
夜里大家收拾好了行囊,早早休息了后,第二天天一亮,队伍准时出发了,霍子书将编好的斗笠给了苏勇分发,夏令仪关注了下新来的两个解差,看着面相还行,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苏勇将斗笠分给众解差,解差们纷纷道谢,至于苏勇让四个小孩乘车的事,也没人有意见。
霍家众人休息了这四日,已经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按着行程走了两日,都是入住驿站,不过越往北边,条件也就更简陋了些,明日便需要乘船过汉河的天马渡,这渡口由官府辖管,若要渡河只能乘坐官渡的漕船。
夏日里正逢汛头,水势暴涨,河水浑黄,浪头比平日高数尺,层层叠叠撞向石堤,溅起半丈高的水花,落回河面时轰然作响,涛声如雷,昼夜不息。
一行人夜宿渡口边上的驿站,霍家人都在大通铺上休息,耳畔尽是外头震耳的浪涛,人人皆是各怀心事,渡过这河,离着京都就更远了,再踏过那长平山,就彻底望不见家乡了。
霍子书依旧睡在靠门口的位置,夏令仪睡在他旁边,中间倒是隔了一个空位。听到霍子书辗转反侧的声响,夏令仪挪了挪位置,伸手碰到了霍子书的手臂,便顺着手腕滑过,覆住了霍子书规矩放在腹间的手。
霍子书微皱了下眉,怎么大夏天的,她的手一直都这么凉?他侧头看向她,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 “嗯?”
“暖手。”夏令仪是言简意赅,手指轻轻蜷了蜷,要往他两手中间钻。
霍子书心头一软,反手将她的手整个裹住,“睡吧。”他也闭上了双眼,掌心覆着那抹微凉,心底越发坚定,总有一日,他会带着家人洗清冤屈,踏过这千山万水,重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