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书原以为自己今夜很难入眠,只是佳人在怀,夏令仪的身子凉沁沁的,像是一块冷玉,驱散了暑气,也抚平了他心底的燥意。
呼吸间皆是她身上的冷香,他紧绷的情绪也渐渐松弛,呼吸缓和下来,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沉沉梦乡。
意识甫一落地,周遭便褪尽了人间的烟火气,漫无边际的薄雾如揉碎的月光,轻笼四野,裹着几分不似人间的阴凉。
雾色深处,隐约飘来唢呐声,调子慢而柔,不似凡俗喜宴的热烈,反倒像浸了寒泉的挽歌,悲戚缠在喜庆的韵律里,在雾中悠悠漾开,听得人骨缝里都透着轻颤。
霍子书定了定神,抬眼望去,薄雾如帷幕般缓缓拉开,一座喜堂赫然立在眼前。
堂前红绸褪成了温润的胭脂色,似陈年旧梦裹着淡影,随风轻晃时,桌裙上面绣的鸳鸯半褪了色,羽间晕着浅淡的乌青,眼窝处凝着一点墨色,未有喜悦,反倒像含着化不开的幽怨。
两盏白灯笼混在红灯笼间,青白色烛火闪烁,将喜堂映得忽明忽暗,地面红毯软绵如绒,踏上去便沾了微凉的湿意,似晨露未干,又藏着若有似无的黏滞。
“霍郎。”一声唤声从喜堂深处漫来,轻得像雾,柔得像丝,却裹着穿透骨髓的清寂。
陆柔身着一袭大红嫁衣,衣料薄如蝉翼,裙裾绣的缠枝莲褪了朱色,只剩浅红纹路,她踩在红毯上无半分声响,发髻高挽,带着一顶花冠,斜插两支银簪,簪身坠着的细珠失了光泽,却随动作轻颤,衬得那张脸更无半分活气。
她的眉眼本是秀致的,只是眼窝轻陷,瞳仁凝着一抹朦胧的烟霞色,似蒙了层水雾,不见半分神采,眼尾却晕着一抹淡红,如胭脂未干,又似血痕轻洇,顺着鬓角漫开,妖冶诡异。
唇瓣涂着浅艳的丹朱,抿成一抹温柔的弧度,却僵在唇角,说话时声线柔婉,裹着鬼魂的空濛,浸着刺骨的凉。
周身萦绕着淡如轻纱的寒雾,所过之处,青白色烛火便轻轻一颤,红毯上凝出细碎的霜花。
“霍郎,妾已备好喜堂,今日便与你拜堂成礼,结这阴婚。”她缓缓飘至霍子书面前,雾色在她周身流转,嫁衣下摆似与薄雾相融,“往后妾便不再孤苦,霍郎也能得阴德庇佑,岂不是两全其美?”
霍子书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手中握着符,心中稍安,只沉声道,“我说过,人鬼殊途,我已有妻室,绝无可能与你结阴婚!你速速退去,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虽身处梦境,神志却格外清明,望着这诡异的喜堂与陆柔,心头警铃大作,四下却不见夏令仪的身影。
陆柔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怨怼,周身寒雾骤然浓烈,如墨染般将喜堂红绸晕得发暗,褪色的嫁衣竟也泛出淡淡的青灰。
“霍郎为何如此狠心?”她声音依旧柔婉,却多了几分刺骨的执念,“妾不过是想有个归处!你若不应,便永远留在此地,陪妾一同守着这喜堂,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音落,喜堂两侧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薄雾中浮现出数个模糊人影,皆是身着残破喜服,衣色或红或白,身影半透如虚影,面色泛着青白,双眼空洞无瞳,朝着霍子书缓缓围来,嘴里发出嗬嗬的轻响,似哭似笑,混在唢呐声里越发诡异。
青白色烛火疯狂摇曳,红绸上的鸳鸯竟似活了过来,眼窝处的墨色慢慢扩大,羽间乌青蔓延,连周遭的薄雾都染了几分戾气,唯美幻境下的阴诡,终于逐渐显露。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女声穿透浓雾与唢呐声,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的慵懒,“真是好生热闹,不请我喝一杯喜酒吗?”
声到人未现,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竟自中间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抹纤细白衣身影踏雾而来。
夏令仪手提一盏红灯笼,灯身雕着繁复花型,花瓣似血般艳红,花萼泛着冷白,灯芯燃着暖红烛火,却照得周遭寒雾越发清透,将青白色烛火的诡异压下几分。
她身着一袭素白广袖衣袍,发挽同心髻,仅簪着一支白玉簪,发后带着两段银色的细带轻扬,身姿挺拔清绝,宛若月下谪仙落凡,周身萦绕着淡淡微光,与这阴诡喜堂格格不入。
陆柔见状,周身寒雾猛地一凝,怨怼的眼底闪过几分忌惮,却仍强撑着柔婉语气,眼底却藏着厉色:“你是谁?此乃我与霍郎的私事,休要多管!”
夏令仪轻笑一声,提着手里的曼珠沙华红灯缓步走近,暖红光晕映得她眉眼清亮,指尖轻转灯笼,曼珠沙华花瓣似有微光流转,“你要与我夫君成亲,怎能不拜我这正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