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已渐燥热,晚风裹挟着尘土与巷陌间的草木气息灌入车中。
霍老夫人端坐囚车正中,虽鬓发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双目微闭,掩去眼底的波澜,唯有紧握着的双手泄露出内心的震动。
柳氏怀中的龙凤胎被囚车颠簸得不安,紧紧贴着母亲衣襟,小声抽噎着,没了往日的活泼。
杜氏坐在婆母身侧,将两个儿子护在身后。霍萋萋轻扶自己娘亲的胳膊,抿着唇,忍下所有的不安。
夏令仪坐在囚车角落,一身大红嫁衣与周遭格格不入。
囚车停在天牢门外,黑漆大门沉重开启,一股霉味、汗味混杂着初夏的潮热气息扑面而来。
亲事官押着众人下车,将女眷羁押于后院女牢,与男牢隔绝,女牢却也分三六九等。
霍家虽获罪,却曾是功勋世家,狱卒不敢苛待,将她们安置在一间稍大的牢房,虽无窗明几净,却因临着窄巷有几分穿堂风,比普通牢房少了几分闷热污秽。
近处的牢房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与粗声咒骂,间或夹杂着狱卒的呵斥,远处还有牢门开合的吱呀声,一派人间炼狱的嘈杂,衬得她们这间牢房的短暂安静难得。
牢房简陋,地上铺了石砖,几张草席便是安身之处,向往的墙壁上方有一道气窗,便是小孩也无法爬上去,只落下些许光辉。
“娘,这里好黑。”杜氏身旁的霍之远不过五岁,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七岁的霍之宁有些老成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似在安抚他。
杜氏蹲下身,轻轻抚摸两个儿子的头,声音温柔,“不怕,有娘在,还有祖母在。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总有清白之日。”
霍老夫人看向四个年幼的孙儿,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柔色,却很快敛去,此时她不能显露一丝的软弱,“孩子们受了惊,先哄他们睡下。此处虽简陋,却是暂时的容身之处,莫要让孩子跟着慌神。”
语气平和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给了杜氏、柳氏几分底气。两人点点头,收拾了下草席,将孩子们放在草席上,初夏潮热,倒不必裹外衣,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
孩子们本就受了惊吓,又被囚车颠簸得乏力,此刻依偎在一起,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夏令仪靠着木栅栏站着,看着眼前的景象,只默默将身上的霞帔和刺绣牡丹大袖衫脱下,叠好放在了一旁。
霍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夏姑娘,委屈你了。你既已与子书拜过堂,便是我霍家儿媳,无论前路如何,霍家都不会撇下你。”
她深知夏令仪是无辜牵连,却也清楚礼法既定,唯有主动认下这份名分,才能护得这姑娘在狱中不受苛待。待霍家事情明了,寻了时机,再写下和离书,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杜氏身为长媳,亦附和道:“是啊,夏姑娘,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有我们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夏令仪回过神,摇了摇头:“老夫人言重了,世事易变多无常。”
她既然来了此处,自是要阻止这个世界崩塌,这霍家有文有武,有他们在,或许能有几分希望,如今霍家落难,她自然不会撇清关系,还要好好的护住他们。
也还要凭借霍家昭雪后的身份,才好靠近那座金色囚笼,去会会那拥有了大气运的年若瑛。
牢中光线渐暗,霍老夫人知晓今日已过饭时,狱中按例不会再送饭,便对众人沉声道:“今夜怕是只能挨过了,都敛神歇息,保存体力。”
柳氏听得心头一紧,想起往日此时府中早已吃上精致晚膳,如今却要在牢里忍饥挨饿,眼圈越发泛红。
杜氏见状,默默将怀中布帕递过去,轻声安抚:“二弟妹,忍一忍,天亮了总会有法子。孩子们刚睡熟,别吵醒他们。”
霍老夫人亦开口:“柳氏,乱世尚且能忍饥,何况只是一夜。守住心神,才能护好孩子们。”
柳氏接过布帕擦了擦泪,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酸涩,不再作声。草席铺在地砖上,她们也都躺下休息,只是突逢变故,皆是辗转反侧难眠。
这一屋子人,也就只有夏令仪是吃饱的,她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众人坐下,将身形隐在阴影里。
十指飞快结出诡异印诀,唇瓣微动,默念起旁人听不懂的咒语,正是冥界的五鬼搬运术。
此法虽因她化作凡身稍减威力,却幸好还能施展。
转瞬之间,她灵府之中便多了些金银珍宝,皆是从内藏库中悄无声息搬来的没官之物,琳琅满目尽是珍宝,霍家之物还未入库,且等着过几日再纳入灵府之中。
忽而想到霍家众人今夜忍饥,她又顺势动了念头,将早已被查抄后仍有备下今日酒席吃食的霍府厨房存货,尽数收入灵府,灵府之中可控制时间,这些食物都能长期新鲜保存。
她虽落凡身,这灵府是随着魂魄而生,自是随她心意运用自如。为人在世,少不了金银俗物傍身,更不必说如今身陷牢狱,多些储备方能从容应对。
一番操作完毕,她敛去印诀,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闭目歇息,无人察觉方才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