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妹妹提醒,”王嫣淡淡笑了一下,“花有花的命数,人也一样。该开的自然会开,该谢的强留也留不住。”
德妃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柔和,她没有再接话,侧过身去对老皇帝说起了别的事。
李舷看着母亲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磕到了桌沿的脆响。
宴上太子正在和李卓说话,语气有些哄着弟弟,李卓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眼里望着兄长,低声说着今日见闻。
桌案另一头,李元正就着碗喝汤,动作不紧不慢,汤匙碰到碗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根本不关心席间发生的一切。
“元儿最近身体如何?”老皇帝忽然发话。
“谢父皇关心,有御医在,身体自然好很多。”李元随意笑着。
李舷手中筷子轻轻戳在一块肉上。
皇后伸手捻起一颗葡萄,忽然开口道:“说起来,舷儿也不小了吧?该议亲了。这些年一直在西疆,倒把这事耽搁了,你母亲怕是心里也急。”
空气忽然凝了一瞬。
李舷感到数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脊背上。一个皇子被母后在宴席上公开询问婚配之事,像是被递到了秤上称量斤两。
李舷沉默了一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儿臣在西疆时常年巡边,回京后也未布置,京中闺秀未必习惯那种日子。倒也不急——还望母后容儿臣再等两年,待边关事定一些,再作打算。”
他抬眼扫过比自己大尚未婚配的兄长阿姊们,垂下眼:“何况兄长阿姊们也有尚未婚配的,臣不敢僭越。”
皇后微微一笑:“倒是个顾全大局的孩子。也好,男儿志在四方,不急于这一时。”
老皇帝也缓缓点头。
李舷听得出那不是真正放过的意思。她会再说一次、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场合。
婚约这种东西在宫里从来不是为了成婚,它是把一个人绑在某个位置上的绳子,皇后想给他系那根绳子。
他没有回话,看着那盏酒樽,只是希望柳清那边别出事。
巳时三刻。
栖月池比柳清想象中安静。
他跟着苏云钻出最后一道窄门时,眼前豁然开朗。池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灰色,水面浮着大片深绿色的叶子,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水。几朵花从叶丛间探出来,紫色的花瓣在薄薄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发蔫,边缘卷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力气。
池子靠岸的那一侧,还有几株红莲,瘦伶伶地立着,茎细得不像能撑住花,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发枯。柳清蹲在岸边看了很久。红莲和凤眼莲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水面,那边密得透不过气,这边稀疏得像是被什么推着在往后退。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柳清被苏云拉着蹲下,藏在草丛里。
“大概巳时三刻,”苏云左右探了探,附近人少之又少,动作小一点不会引人注意,“时间快到了我会喊你。”
“好的呀。”
柳清伸出手,连根揪了一串凤眼莲上来,叶片花瓣……和孙家、水道的果然一样。
但翻过来,根茎上却沾了了一大坨黑泥。柳清喉间翻涌,连忙把它们放回水里,就着池水洗手。
“云兄你知道这水葫芦怎么进的皇宫吗?”
苏云正给柳清放风,他细细想了想,摇摇头:“不知。”
柳清蹭蹭鼻尖,总若隐若现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他左右张望,却不见类似孙家神龛。
“云兄,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苏云兀然回过头:“没有,你是不是不舒服。”
柳清没由来地觉得自己头晕晕晃晃:“有一点。”
“快出来。”苏云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把柳清拖出草丛,到一处无人的廊柱下,假装是守职的宫人。
柳清猛吸一口新鲜空气,那下晕晕乎乎的劲才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后遗症了。
“神龛在附近?”柳清按了按太阳穴,蹙眉道。
“大概是。”苏云皱着眉给柳清扇风,忘了这一茬,观主会对这味道敏感,早知道便由自己去,让他辨别好了。
“其实只要不闻到就可以,”柳清咧开嘴,“到时候我把口鼻捂住,你跟我一起找一下神龛的位置。”
池岸另一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在很久很久以前刻过什么字,又被刻意磨蚀得辨认不清了。
柳清捂着口鼻,和苏云蹲在这棵槐树前。
“这算线索吗?”柳清愣愣看着,瓮声瓮气。
“再找找。”苏云猫着身子,看着地面土壤的颜色。
柳清摸着那道痕迹,左浅右深,快速一划。
“往右边走了。”
两人异口同声。
柳清看向苏云,只见他脚下有一片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