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翻开笔记。
笔迹是他的,但那些字他不认识。那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
森川海在一座深山里。周围全是雾气,浓得化不开。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蓝色的,不会熄灭。他身后跟着几个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旧风衣,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
他们在追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画面一闪。
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那几个人不见了,油灯也不见了。他的风衣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看着悬崖下面,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浅蓝色的浓雾。
森川海跳了下去。
他在一间书房里。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全是各种奇怪的生物、诡异的符号、无法解释的现场。森川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那本书很厚,封面是某种皮革,他盯着书页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森川海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出书房。
画面跟着他出去。
外面是一个小镇。普通的镇子,有房子有树有人。但他走过的地方,那些房子开始褪色,那些树开始枯萎,那些人——那些人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惧。他们看见他,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们躲起来,关上门窗,拉上窗帘。
森川海继续走,一直走到镇子外面,走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站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里。普通的床,普通的桌子,普通的窗。窗外有阳光,有鸟叫,有小孩在笑。他看着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森川海转身,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肤色,普通的眼睛,和最开始那个普通人一模一样。
森川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我是谁?”
还是没有人回答。
森川海伸出手按在镜子上,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玻璃碰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不是你。”
镜子里的他笑了。
“你不是我。”镜子里的森川海说,“你是我的一部分,是那个存在从我身上拿走的那部分。”
森川海愣住。
镜子里的他继续说:“你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了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人。但你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镜子里的森川海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笑着,然后消失了。
森川海站在罅隙里,看着那些画面一个一个闪过。太多了,多到数不清。有的世界他成功了,有的世界他失败了,有的世界他活下来有的世界他死去。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无论生还是死,他都会忘记然后重新开始。
那些画面里有他见过的所有人。亲人,爱人,朋友,敌人。有他救下的,有他没救下的。有他看着死去的,有他看着活下去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条时间线,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他,每一个画面里他都在做同一件事——
救人。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得失地。
泡泡一个一个暗下去,又一个一个亮起来,漫无尽头,无穷无尽。森川海站在中间,看着自己无数次地活着,无数次地死去,无数次地忘记,无数次地重新开始。
他想起那些他救过爱过得到过也失去过的人,想起那个站在镜子前面问“我是谁”的自己。
他想起那个跪在光里说“一切”的普通人,想起那个在荒废教堂里记录不可名状之物的调查员。
那些都是他。
森川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开始变透明。不再是之前五彩缤纷的泡沫,是真的在消失的透明。指节、掌纹、皮肤下的血管,一层一层淡下去,像褪色的水墨画。
他想不起自己已经读档多少次了。
数不清。
那些纷乱叠加的画面,每一个都是一次人生,每一个都是一条时间线,一场失败。现在那些线都收回来了。森川海站在这里,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失。
森川海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感觉睡了十年也补不回来。但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放下了。
很久很久以前,森川海对赤井秀一说他感到幸福,他没有撒谎。
如果顺着系统规划好的路线走下去,如果每一次都选“正确选项”,如果他从来没有偏离过所谓的“完美攻略”——他确实会有一条平凡美满的人生。稳定的工作,安稳的生活,该有的都会有,该来的都会来,该失去的都会在合适的时候失去,该得到的都会在合适的时候得到。
但那个跪在光里说“一切”的,那个站在墓碑前面看着亲人一个一个离开的,那个在荒废教堂里记录不可名状之物的,那个在无数个世界里反复死去、反复忘记、反复重来的,那个曾经痛苦着、嘶吼着、绝望着的森川海呢?
选择平庸的生活,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杀死那些本有可能获救的其他人。
第二件事是杀死那个不想放弃的自己。
所以森川海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森川海从不因为爱痛苦。
他从未感到如此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