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吴贵妃道:“你可知,我为何去锦阁?”
司云:“您去锦阁,一则是想调走林大人,来为皇后娘娘治病。二则是想要亲口告诉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还活着,您会照顾好她。”
有些事,当时经历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如今再回想,便都有迹可循——
两个月前,吴贵妃在锦阁门口说的那些话,什么“太后、皇后和各宫的娘娘俱都俭省”云云,看似只是随口一带皇后,其实以她讨好元孝礼的风格而言,完全没有必要提及皇后。这话就是说给太子听的。就算太子当时不在现场,也会有人比如司云,将这话原原本本地转告太子。如此,太子就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不至于缺衣少食,便可安心。
如今,见识了吴贵妃与周皇后的事,司云越发地笃定,吴贵妃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对太子好。而她这个太子身边最最亲近、最最信任的人,吴贵妃更需要她的存在来照料太子。
司云于是更加清楚了一件事:吴贵妃眼下所为,其实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真心,亦试探她的才智能力。
听了司云口中的两则缘由,吴贵妃淡淡一笑,应是还觉得满意:“还有呢?”
司云觑着她的反应,掂对着措辞,又道:“三则,您知道紫菱去锦阁发疯,您不放心太子殿下便也赶了去。您也想通过对紫菱示弱,让紫菱越发地自以为是、不可一世,日后寻机会……”
撞上吴贵妃审视的目光,司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道:“您还想让陛下相信您是惧怕他的,亦是想要凤印之权而不惜一切的。所以您以跋扈之姿带走了锦阁中的所有下人,在陛下看来您是在羞辱太子,让太子生活无着,实则是将不相干的人带走,留我照顾太子。我想,您还悄悄做了许多事来保护太子殿下。”
吴贵妃看向司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若说你只是个寻常小宫女,我当真难以相信。”
司云心头一紧,忙重又换回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贵妃谬赞,愧不敢当。奴婢也只是凭着一颗忠于太子殿下的心,摸爬滚打过来的。摔打得多了,也就学得多了。”
吴贵妃:“呵!真会说话!”
她已经引着司云来到了坤宁宫的一间小室:“坐吧。”
司云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间小室——
和坤宁宫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干净得多,也舒适得多。两面墙上立着几个木柜,不知里面装的什么。还有一面,贴墙一张铺着软乎乎毛皮的软榻,看起来就很舒服。
吴贵妃已经将屋内暖炉烧起,橘红色的火光将暖炉内的木炭燃烧,亦将温暖充斥了整间屋子。
司云惊诧于她动作的熟练。谁能想到,深宫之中贵为贵妃的女人,做这种烧火取暖的事这般熟练?
吴贵妃自顾去打开一扇木柜的门,从里面取了一小坛像是酒的东西,拍开泥封。
登时,清冽醇厚的酒香气在小室内逸散开了。便是司云这个不善饮酒的,都闻得出那酒当真是好酒。
吴贵妃取了两只干净杯子,倒了酒,一杯递给了司云,一杯自己擎着,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倚在软榻上。
司云观她动作如此熟练,就知道她绝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这间与坤宁宫以及整座后宫风格迥异的小室,恐怕已经被她光临过数不清的次数了。
吴贵妃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唇角漾开一抹满足。
她向司云举了举杯:“尝尝吧。这样的美酒,便是京中最厉害的酿酒师傅,都酿不出来。”
她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挂着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之色。
司云脑中灵光一闪,心道这酒莫不是周皇后酿的?
“她为我酿的!”吴贵妃眸中有笑,似是回忆起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可是她的语气中又有别的东西,是苦涩,是疼痛,以及更复杂的情感。
“多谢贵妃娘娘赐酒。”司云说罢,只小小地抿了一下。
酒确实是好酒,可她不想多饮。这样的环境与气氛,吴贵妃显然是想与她说些什么,她不想用不清醒去面对。
“不要叫我贵妃娘娘!”吴贵妃蹙着眉纠正道,“这个称呼,很恶心!”
司云不由得想起宫中关于她被泰始皇帝专宠的传闻——
若她与周皇后当真是那种……关系,泰始皇帝的亲近一定让她很讨厌吧?
只听吴贵妃幽幽道:“我有我自己的名字!”
她说着,以食指沾了酒液,在桌上写下了“吴攸宁”三个字。
空气之中,有酒香飘溢。
吴贵妃的神色痛苦起来,她将刚刚沾过酒液的手指用力攥在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