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营帐内方世德伺候徐威远更衣，低声嘀咕。
“跑了便跑了吧。”徐威远佩戴犀牛皮护腕，走向桌案，“如今粮仓剩了半仓麦麸杂饼。军中不养闲人，所有奴隶给发些口粮，全都放了。”
突袭夜，为震慑夏兵，烧了兵器库也烧了粮仓。不过，华明卓曾谏言保下粮仓，以便我军之用。
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然这回突袭，全无准备，粮草更是不足。倘若和拓跋严拉锯，后方粮草补给不上来，看似夺得先机也迟早会失去。
“报——！”
这时，门外传来喊声。
“传。”
徐威远撩袍跨坐，左手握拳立于案上。
帐帘从外掀开。青天白日，一个黑黢黢小人钻入营帐。
小人身后尾随兵士二人。
“跪下。”兵士令道。
咚——！
膝盖弯曲跪地。黢黑裤腿大得像麻布口袋，中间一根细细凸起。
双手握拳并拢，“回，回将军。我已将口信传达。”
“拓跋严如何回？”徐威远问道。
“台吉他，他说……”
“照实说。”
“他说栖夏男儿宁可战死沙场，人杀了便是。”
“当真？”
“.…..当，当真。”
“哈哈哈。事到如今，亲兵被俘，大本营被占，拓跋严竟然还想扳回一城。”
徐威远云淡风轻。方世德却觉得这当中有蹊跷。
“爷。这拓跋严已然收到消息，近日会不会领兵杀回？”
“若他肯领兵杀回，那正好瓮中捉鳖。”
黑眸闪过一道寒光。利刃出鞘，必然见血封喉。
闻言，方世德骤然茅塞顿开。徐威远虽深处敌营，但身后更有关长生携领大军支应。一旦拓跋严班师回营，彼时腹背受敌，生擒栖夏大皇子，两国休战和谈，指日可待。
“去。将拓跋严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那帮战俘听。”
“喏。”
兵士领命，转身离开，直奔战俘牢。
“主帅将之弃之不顾，军心必然动摇。”方世德笑道。好一招杀人诛心。
徐威远斜睨方世德。这人就是话多。
“之前忘记问尔名。报上名来。”
个子小小，蜷缩跪地，约约飘散酸臭气。若不仔细瞧看，以为从茅坑拖来一只兔狲，又黑又臭。
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珠子晶亮。“我，我……阿蛮。大家都唤我阿蛮。”
“听你口音不像似栖夏人。”徐威远言道。
“我额吉，不，我娘她，她是…...北渊人。”
“原来如此。”
徐威远凝视阿蛮。若纯正栖夏血脉，他不应是这般模样。一双赤脚，一身破衣，脖颈上佩戴有奴隶铁圈，比之牛羊不如。
“阿德，领他去沐浴更衣。”
“不不！我不洗澡，不洗澡。”
方才一切如常，听闻要沐浴更衣，像似羔羊洗净待宰下锅，惊恐反抗。
“求将军开恩。求您开恩。”
阿蛮用力磕头，砸得地上咚咚响。
“够了！”徐威远高喊道。
阿蛮脖颈僵直，匍匐在地。
“吾不会要尔性命。我北渊不是栖夏，一身脏污，如何留在营中差使？”
“差使？”阿蛮鼓足勇气，抬起头，泪眼摩挲。
“军中不养闲人。你脚程快，今后便是斥候。查探送信，不得有误。否则，军法处置。”
一盆盆热水灌注入水桶。热气升腾，像似带有尖刺，威慑阿蛮一步步倒退，蜷缩于角落。
水盆放地，方世德于白雾中寻人。见阿蛮躲入角落，朝他招手道：“欸欸，你自个儿洗啊。洗干净点，知道不？一身脏兮兮臭烘烘，旁人都不敢和你靠近讲话。”
言罢，方世德撩开帐帘走了。阿蛮一人仰望篷顶，帐篷外全是北渊兵士，无路可逃。
紧咬牙关，站起身。木桶旁放着一身衣裳，正是北渊兵士的军服。
将军告诉他，今后他便是斥候，负责查探送信。
垂眸瞧了瞧。这一身黢黑麻衣，他穿了多久，早已记不清。只记得，他穿上了这身脏衣，便再未洗过澡，更未洗过脸。
抬手摸了摸脖颈。那奴隶项圈从他出生起便一直戴着。现下除去，总感觉空落落。
噗——
黢黑衣料坠地，如同蜕皮，令阿蛮使尽全力，近乎虚脱。
方世德于帐篷外徘徊。“洗个澡，这都两刻钟了。磨磨唧唧，怎像个女的似得。”
这时，身后帘布翻动。他转头回望，刹那，险些闪瞎双眼。
一张脸白得发光。鼻梁高挺，双眸炯炯，如鹿般灵动。
“我的天……”
惊得方世德红了脸。
“看够了吗？”
徐威远厉声道。营帐外围观兵士顿时如鸟兽散，嚯嚯跑开，生怕走慢受罚。
“你。”徐威远转眸看向方世德，“也出去。”
“啊？”方世德怔愣。一记眼刀杀来，立时回神。“啊啊，是是是。”旋即拔腿疾步躲去帐外。
帐帘落下，阻隔内外。
阿蛮垂首站立。徐威远蹙眉审视他。
“今后脸可以不洗，但是澡要十日洗一回。”
原以为徐威远将他一人留下，会不会……
闻言，阿蛮惊诧抬眸，望向徐威远。“.…..这是命令吗？”
眼眸清澈如水，看得徐威远心头打鼓。黑眸转动，反身走向桌案。
“是。今后尔便同阿德一起，护卫我之安危，听候差遣。”
“护卫安危？”阿蛮难以相信。方世德一根胳膊比他腿都粗，竟然要他当护卫。
阿蛮从未当过兵，不懂规矩。徐威远耐心教导道：“今日算尔从军当兵第一天，律令有阿德慢慢教你。但必须切记第一条铁律，令行禁止，军令如山。”
“是。”阿蛮又双手握拳并拢，朝徐威远福拜。
这回徐威远终于看明白了。阿蛮双手无碍，亦无残疾。他欲模仿北渊人行礼，但又不得其法。
“还有这北渊行礼规矩，也让阿德好好教教你。”徐威远垂眸看向书案，放有一份新传军报。
“既已无事，先下去吧。”
“是。”
阿蛮懵懵懂懂，走出营帐。帐外，方世德久候多时。随即一把锁肩，将之捂嘴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