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关中的风依旧料峭,却隐隐挟带来一丝不同以往的、属于宏大变革的气息。
咸阳宫中,嬴政难掩兴奋,握着一卷刚刚送来的工程简报,快步走入兰芷宫内室。芈华正半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榻上,听谯清轻声讲解一味安神药材的炮制方法。经过数月调养,她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虽仍清减,但眼中那种沉郁的死寂已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取代。
“华儿!”嬴政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雀跃,在她榻边坐下,将简报展开,“你看,郑国渠快竣工了!十年之功,三百余里,引泾入洛!王绾奏报,渠堤坚固,水势平稳,只待最后几处闸口调试。待到今夏,便可开闸放水,灌溉良田!”他眼中光华灼灼,仿佛已看到泾水滔滔,涌入干渴的关中平原,化作无边无际的金色粟浪。“此渠成,关中便是天府之土,寡人东出之基,再无粮秣之忧!”
芈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简报上那些描绘渠道走向、堤坝尺寸的简略线条上。她虽非工师,却曾在江东主持过水利,深知这般浩大工程意味着何等的人力、物力与决心,更明白它对一个志在天下的国度意味着什么。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为秦国的强盛,也为这强盛背后必将碾碎的无数东西。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腹部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强烈而熟悉的紧缩感,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向下坠沉的剧痛!
“呃……”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中的暖炉差点滑落,脸色瞬间白了。
“华儿?”嬴政脸上的喜色冻结,化为惊慌。
谯清已一步抢上前,手指迅速搭上芈华的腕脉,又轻轻按了按她高耸的腹部,神色一凝:“娘娘是要生了!比预计的早了半月。”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快,扶娘娘去产室!唤稳婆,热水,干净的布帛,参汤备上!”
兰芷宫瞬间从初春的宁静坠入紧绷的忙碌。产室是早就准备好的,按照芈华的意愿,布置得较为开阔,通风良好,没有太多压抑的帷幔。芈华被搀扶着走进去,疼痛已经开始一波波袭来,并不规律,却一次比一次沉重。
谯清迅速净手,换上洁净的素色衣裙,亲自检查一应物品。她不仅是医者,此刻更成了芈华最重要的定心骨。嬴政和闻讯赶来的芈启被拦在门外,只能听着里面渐渐响起的、芈华压抑的痛哼声,心急如焚。
生产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漫长。胎儿似乎比预估的要大,胎位虽正,但芈华本就因长期忧思体弱,产力不足。疼痛从最初的钝击,逐渐升级为仿佛要将人从中间撕裂的酷刑。芈华额发尽湿,咬紧了谯清递到她口中的软布,双手死死抓住垂下的布带。她不肯完全躺下,依着谯清的建议,更多时候是半蹲或倚靠,借助重力。
时间在剧烈的喘息、嘶哑的呻吟、稳婆的鼓励和谯清明晰镇定的指令中一点点流逝。从白日到深夜,宫灯燃起,芈华的力气在可怕的消耗中接近枯竭。参汤一碗碗喂下,却仿佛石沉大海。最可怕的时刻来临——胎儿头部娩出后,肩部却发生了轻微的梗阻,伴随着大量鲜血涌出!
“芈华!用力!跟着我的节奏!”谯清的声音陡然提高,她额头也沁出汗珠,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巧妙地辅助调整,同时迅速施针止血。生死一线间,她的冷静与高超医术成了唯一的浮木。
芈华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她觉得自己像被卷入滔天巨浪,又被抛上坚硬的礁石,粉身碎骨;像被沉重的战车反复碾过,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那不仅是身体的痛楚,仿佛前半生所有的离别、背叛、失去、挣扎都化作了实体,要从她体内破膛而出。然而,在意识最混沌的深渊里,有一股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在奔涌——那是生命本身对抗消亡的本能,是一个母亲要将自己的孩子带到世间的执念。
“啊——!”不知第几次竭尽全力的嘶喊后,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洪流和骤然减轻的巨压,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晓的第一道天光,骤然刺破了产室内令人窒息的凝重!
“是个公子!母子平安!”稳婆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
芈华浑身脱力,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下来,谯清把她扶住,她视线模糊,只隐约看到谯清满是汗水和疲惫却欣慰的笑脸,以及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送到她眼前的那一团红润皱巴的小东西。一天一夜,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煎熬,终于结束了。她连抬手触摸的力气都没有,只觉身体像被彻底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剧痛与虚脱,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空茫与新生感。如同凤凰历经烈焰灼烧,虽羽毛焦黑,筋骨皆痛,但那焦炭之下,是顽强搏动的心脏与即将展开的全新羽翼。
门外,早已焦虑得如同困兽的嬴政和芈启,听到啼哭声和报喜,几乎同时腿一软。嬴政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甚至顾不上看孩子一眼,直扑到榻前,握住芈华冰凉汗湿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华儿……华儿你怎么样?”
芈启也跟在后面,眼眶通红。直到稳婆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到他们面前,两个男人,一个是一统天下的秦王,一个是历经沧桑的楚国公子,看着那小小襁褓中挥舞着手脚、闭眼啼哭的婴儿,竟都毫无形象地落下泪来。那是喜悦的泪,是心疼的泪,是历经巨大担忧恐惧后释放的泪。
嬴政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看了又看,才对虚弱的芈华道:“华儿,你看,我们的儿子,寡人要叫他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他是我们的扶苏。”
芈华疲惫至极,连点头的力气都微弱,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眼中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