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那日您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他望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我这双手,会杀人,会握刀,会拉弓。可它不会修渠,不会算账,不会让一个饿肚子的孩子吃饱饭。我所谓的‘梦想’——公平,和平——原来如此遥远,远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芈华静静听着。她没有安慰,没有打断,只是在他语声落下时,轻声问:
“项荣,你看这堆篝火。”
项荣抬头。
“一根柴燃不起大火。”芈华将手中枯枝投入火中,“要众人拾柴,要耐心引燃,要不断添薪。治国平天下,从不是一人一刀能成的事。你父亲守疆拓土,是柴;黄公纵横斡旋,是柴;我在朝中改制,是柴;而你——”
她指向营地外堆积如山的青石:
“你今日帮工匠抬的那些石头,每一块垒上堤坝,便能护住下游十亩良田,保住三户人家今年的收成。这便是你的‘开始’。”
项荣怔怔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石头。
“勿以善小而不为。”芈华站起身,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你觉得自己力量微薄,可曾想过,你若不动,石头永远堆在那里;你若动,堤坝便高一寸。一寸一寸,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等到洪水来时,这寸土寸石,便是百姓的生路。”
她转身,直视他:“项荣,做你觉得对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你项家将门的声誉,对得起楚国百姓缴纳的每一粒粮、每一尺布。至于结果……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说得好!”
苍老而带着咳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黄歇披着厚重的毛氅,被侍从搀扶着,从营帐中走出。他面色仍显病态的潮红,双眼却亮得惊人。
“黄公!”项荣慌忙起身去扶。
黄歇摆摆手,自己拄杖站稳。他看向项荣,眼中是长辈的严厉与慈爱交织:“项家小子,你祖父当年随大王出征,临行前对我说:‘黄歇啊,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后人不必再打。’你父亲项燕每次凯旋,第一件事便是抚恤阵亡将士遗孤。你项家的‘武’,从来不是暴戾,是‘止戈’。”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你觉得从前走错了路?不晚。十四岁的将士,能看清这一点,已是上天厚赐。怕的不是走错,而是明知错了,还梗着脖子不肯回头。”
他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天快亮了。老夫这风寒死不了人,但泗水的汛期等不了人。公主的图纸既已绘成,明日,不,今日便开工!”
“师父,您的身体还需休养……”芈华蹙眉。
“躺在帐里听水声上涨,比风寒更磨人。”黄歇朗笑,虽气促却坚定,“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指点指点怎么垒石头!”
晨曦刺破云层时,泗水岸边已是一片沸腾。
芈华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长发绾成最简约的发髻,手持图纸,与工匠头领一一核对桩位。黄歇裹着大氅坐在高处木台上,虽不亲自劳作,却时时出声提醒:“此处地基需再深三尺!”“沙石比例不对,重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项荣。
他脱去了上衣,露出精壮的古铜色上身,肌肉如铁铸般块块隆起,肩背处旧伤新疤纵横交错。他与士兵、民夫一同跳进齐腰深的基坑,肩扛手抬,将百斤重的青石一块块运至指定位置。
“哥!这块我能搬!”项梁抱着块小些的石头踉跄走来。
项荣接过去,掂了掂,竟又递回给他:“自己搬。记住,石头的重量,就是责任的重量。”
项梁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一步步挪向堤基。他不再喊累,不再偷懒,每次放下石头,都会抬头看看哥哥,那个沉默负石的背影,成了他心中最初关于“担当”的图腾。
芈华偶尔抬头,会看见这样的画面:
项荣弯腰扛石时,脊梁弯成一张满弓,汗水顺着脊椎沟壑滚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不再说话,只是埋头苦干,仿佛要将所有迷茫、所有自责、所有新生的觉悟,都压进这一块块石头里,筑成一道实实在在的屏障。
有老工匠看不下去,递水劝歇。项荣一饮而尽,抹嘴道:“老伯,您说这坝……真能挡住夏天的洪水吗?”
老工匠眯眼望着河道:“若照公主的图纸,若每块石头都垒得实在,若老天爷不太狠……能。”
项荣点头,转身又扛起一块石头。
十日后,第一段堤坝初具雏形。
那是个雨后初晴的黄昏。芈华与黄歇站在新筑的坝体上,望着脚下驯服了许多的泗水。河水依然浑浊,却已不再狂躁冲岸,而是顺着新开的引渠,缓缓流向远处干涸的田亩。
项荣洗净了身上泥泞,换上干净衣衫走来。他脸上、臂上添了不少刮擦伤痕,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澈坚定。
“公主,黄公。”他抱拳,“下游三处泄洪闸已验毕,无误。”
黄歇打量着他,忽然道:“项荣,你可知‘治水’二字,在楚语古音中何解?”
项荣摇头。
“治,理也;水,民也。”黄歇缓缓道,“治水即是治民。顺其性,导其流,去其壅塞,予其生路,与治国,别无二致。”
项荣深深一揖:“荣受教。”
芈华看向西天燃烧的晚霞,轻声道:“项荣,你看这水。它曾泛滥成灾,冲毁家园,逼人成匪。但若导引得当,它也能灌溉良田,滋养万物。”她转头看他,“力量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执力者之心。你手中的刀,可杀人,亦可护人;你肩上的石,可筑坝,亦可筑梦。”
项荣望向绵延的堤坝,望向远处田埂上已有农人开始引水春耕的渺小身影,胸膛缓缓起伏。
他忽然明白了那日芈华说的“日拱一卒”。
原来真正的力量,不是劈开山河的锋芒,而是将一块块石头,垒成一道能让稚童安睡、让老农耕种的堤岸。
原来所谓梦想,不在遥远的沙场,就在这浑浊的泥水中、粗糙的石面上、每一滴砸进泥土的汗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