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今生方英的孩子还没下生,她的梦仍在继续,前世方英的记忆不断涌入她的头脑。
如原本的方英所愿,儿子的个子越长越高,14岁进入市青少年体校,后来进入省篮球队。
旁人都说,她儿子的未来前途无量,注定不凡。她为儿子骄傲,为儿子自豪,也在儿子离开家后,对他时时牵挂。
每次儿子放假回家,她都做无比丰盛的大餐,买很多平日里舍不得买的水果,看着儿子吃东西,她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她听他讲训练的日常、讲打比赛的风光、讲他的球星梦,她并不完全听得懂,但她欣慰他眼里的光彩,也心疼他拼搏的辛苦。
她和陈广林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勤劳耕作,节俭生活,总能存下钱来,给儿子花。
一晃又几年过去,这年秋收之后,卖了粮食,她和陈广林拿着卖粮钱高高兴兴地去到省城。在篮球训练中心的大门外,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儿子打去电话:
“喂,超超,你在干啥呢?”
“妈,我在中心训练呢,有啥事吗?”
“妈和你爸来省城看你啦!今年收成好,卖粮卖了不少钱,这回给你换个好手机,再去大商场,给你买你之前说想买的,两千块钱一双的,那叫啥名牌的球鞋!”
“妈,你们别……”
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对面儿子的手机突然没电,听筒里传来嘟嘟声,电话断线。
方英和陈广林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进训练中心里找儿子。然而,他们问了一圈,最后却被告知,他们的儿子陈超,在上个月被省篮球队开除,已经不在这里了。
方英和陈广林如天崩地裂,无法接受。后来,他们找到了儿子,在附近一个出租屋里。
19岁的陈超人高马大,却一脸颓废,毫无斗志,也无半分从前的生机朝气,像一具行尸走肉,失了灵魂的空壳。
“你这小子咋回事?犯啥错了?”陈广林暴怒,吼道:“因为啥被开除了?”
陈超耷拉着脑袋,闷声开口:“三个月前,我训练时意外伤到膝盖,怕你们担心没和你们说。”
“休养了一个多月,我的伤还没完全好,但是全国赛选拔快到了,我怕丢掉主力位置,对教练隐瞒伤情,咬牙挺着强行归队。”
他带着哭腔,“再训练时我的状态一直很差,心情也很烦,有队友嘲讽我,我一气之下和他打了一架。队里知道后,下了处分把我开除。”
陈广林听完,怒气消了一半,皱起愁眉道:“这里不要你没招了,找找门路,看能不能上别地方继续打球……”
“不能了,”陈超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中尽是绝望,“爸,妈,我再也不能打球了!”
“医生说,我的膝盖损伤严重,以后再也不能专业打篮球了……”他说完这话,嚎啕大哭起来。
进来这个小出租屋之后,方英一直背对着儿子,默默收拾桌上吃剩的泡面盒,收拾椅子上堆的脏衣服。此刻她终于转过身,看见他大哭,看见他的崩溃和脆弱,她心如刀割,心疼难忍。
她心里对他没有一丁点的苛责,好想能分担他的痛苦,让他多些快乐。
即便眼前的儿子已经长得又高又大,但她恍惚觉得,他仍是多年前,她怀抱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人儿。她真希望还能像那时候一样,为他料理好一切,让他无需承受这世界的风雨。
她擦干眼泪挂上笑容,走近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瓜,“儿子,不打球没关系,咱不在这丘着了,跟妈回家吧。”
回家后的日子,陈超并不开心。
院子里的篮球架拆了,小时候的第一个篮球被扔在仓房的角落落满灰尘。他的梦想破灭,生活没了目标,每天无所事事,泡在乡里或县城的网吧上网,打游戏打到头昏眼花。
过年时聚会,亲戚问长问短,他被问得恼了,在饭桌上摔了筷子。陈广林生气,过后要揍他,方英护着不让。
第二年开春,陈广林让他跟着种地干活,方英提议让他去技校学挖掘机,学门技术以后养活自己。但是,他都不愿意。
他再次背起行囊,出发远行前立下豪言壮志。
梦里方英的记忆里,儿子对她说,他要去大城市闯荡、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混出名堂……
后来,李子树落了几次花,结了几茬果,她的儿子回来了,回到小村庄里。
方英觉得,她的儿子变了很多,变得更加成熟,变得十分健谈。但他的眼神,却不复从前那种纯净的光彩,变得有点飘忽。
他好像懂得非常多,说起话来侃侃而谈,像讲课一样,张口闭口说着“项目、投资、机会、钱生钱……”。
这个时候,方英和陈广林有20万元存款,是他们一年年种地存下的,原打算留着给儿子以后说媳妇用,结果被儿子劝服,拿去投资他手里赚钱的项目。
除此之外,老陈家的几位叔叔大爷,听了陈超讲课,也鬼迷心窍地给他的项目投了钱,几家加起来投了有10万块。
做梦的方英焦急无奈,因为她比梦里的方英先猜到,陈超所做的事情,叫做传销。
那30万元打了水漂,方英和陈广林的存款没了,还背上了饥荒,只能加倍辛勤劳作,紧紧巴巴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