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莫非瞧不上末将?那末将斗胆,想与将军当场较量一二,也好叫末将开开眼!”
席间霎时一片死寂。热孝婚宴之上,天子端坐主位,却又酒后斗武。座中人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匡胤端坐主位,面色一寸一寸沉下来。师孟坐在他身侧,心头微微一紧。她向侍立一旁的近臣石汉卿递了个眼神。
石汉卿会意,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张将军,今日是大喜之日,将军一片热忱,满座皆知。只是殿前较武,到底扰了喜宴的雅兴,不若末将陪将军饮一盏?”
说罢,他伸手便欲扶张琼回座。可张琼已然醉意深沉,只当石汉卿是来当众羞辱自己,一股邪火轰地蹿上来,怒目圆睁,抬手便狠狠挥出一掌,结结实实掴在石汉卿面颊上。
那一声清脆至极,石汉卿踉跄着退了两步,半边脸瞬间浮起红痕。
满堂勋贵尽数骇然,有人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赵匡胤眼底锋芒骤盛,周身寒意如刀,他缓缓撑住案沿正要起身开口。就在此间,一旁沉默的韩重赟已霍然起身,快步抢上前去。
他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张琼的手腕,“张琼!陛下端坐于此,朝堂宴前,岂容你酒后失仪、肆意妄为!还不速速退下!”
韩重赟同为禁军宿将,身经百战,威望素重,素日便是不怒自威的性子。这一声厉喝如冰水兜头浇下,张琼混沌的神志骤然回笼,酒意怯了大半。
他瞪大了眼,像是这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做了什么,挣扎的力道渐渐卸下去,终是垂了脑袋,踉跄着被人扶了下去。
他走了,可席间那股寒意久久未散。
此后众人勉力举杯,偶尔有人强撑着说笑几句,声音也干巴巴地悬在半空。那份本就微薄的欢悦,彻底散了。
宴罢人散,夜风裹着沁骨的凉意灌入回廊,檐下宫灯被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地砖上碎成一片一片。
赵光义携妻子符宁则归府。车驾穿过沉沉夜色,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在空旷街巷里显得格外孤寂。
入了内室,褪去外间礼服,符氏坐在镜前慢慢拆着发髻,看着身侧的夫君,神色温婉,“夫君,今日四弟总算成婚了,咱们也都安心了。”
“嗯。”赵光义坐在椅上,随手理了理袖口,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既已成家,过些天便去兴元府就任,往后踏实做事,也不辜负咱们皇帝二哥和父母的期望。”
符氏张了张口,铜镜里映出她欲言又止的侧脸。赵光义从镜中瞥见,侧目看她:“想说什么便说。我是你夫君,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符氏垂下眼帘,手中拆发的手顿了顿,沉吟片刻,“母后临终提及,要给你纳妾。如今四弟也已完婚,我想着……不如便择日将李氏接入府中,为你纳妾延嗣。”
赵光义端起手边的茶盏,符氏连忙起身替他斟满。
赵光义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放下,“现在尚在母后丧期,我身为儿子,当以身作则守孝尽礼。若在热孝之中操办纳妾之事,叫朝野上下如何看我?”
符氏微微蹙眉,搁下茶壶,声音低而恳切:“可光美已然遵照太后遗旨成婚了。母后临终再三叮嘱,要你早日纳妾开枝散叶,如今光美的事办妥了,你的……”
“我与光美不同。”赵光义打断她,语气和缓却笃定,“光美成婚,一则成全他与张氏良缘,二则安抚张令铎兵权、稳固朝局。那是母后的遗策,是家国所需。而我纳妾,不过是私事一桩,于朝堂无益,于大局无补,何必急在这一时。待三年孝期满了再议,不迟。”
他微微侧过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看着神色怅然的妻子,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今日这样急切地提起这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符宁则垂着眼,眼底微红,“你我成婚数载,至今无子。都是因为我身子孱弱、福薄无能,迟迟未能为你诞育子嗣。我心中自责,……”
她说到最后,尾音已微微发颤。
赵光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眼尾,心头到底软了一软。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子嗣缘分,皆是上天注定,强求不来的。你无需这般自责,更不必给自己施压。放宽心境,安稳度日便好,旁的事,有我在。”
“可……”符氏还想再说什么。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不必再提。”赵光义语气仍然温和,却已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大约是觉着自己方才说得太生硬了,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近来你可与你姐姐可有书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