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暗无边际。
这片星域人烟稀少,方圆数光年内除了一颗供人采矿的荒星,再无人迹,荒凉得连星盗都不屑于光顾。
此时一艘无人巡航舰出现,沿着固定航线巡逻着,舰体反射着遥远恒星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远远看去像是一颗孤独漂泊的星辰。
巡航舰的雷达系统以固定的频率向外扩散,扫描着周围空域,机械而麻木地执行着既定程序,在虚空中织成一张无形的探测网。
这时,一艘小型飞船从侧翼驶来。
这艘飞船机型十分老旧,外壳上布满陨石微粒撞击留下的细小坑洼痕迹,尾部的推进器也时不时闪烁几下不稳定的蓝光。这种型号的飞船在联邦边缘星域随处可见,通常是矿工用来往返于荒星开采点和居住区的代步工具。
巡航舰的识别系统扫描后,判定其为无威胁目标,便不再关注。
于是小型飞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穿过雷达监测网,渐渐驶离,消失在深空的黑暗中。
……
新生大会结束。
学员们按照区域划分,在教官的指令下依次起身,有序离场。
宋昳和118号随着人流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而他们的身后,316号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
少年的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锁定在远处那个男人的身上。
宋归季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自始至终,男人都没有朝自己这边看过一眼。
316号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少年的目光才偏转过来,落在了另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宋昳的背影隐在人流中,但那头束成高马尾的黑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117号……
直到广场所有的人走干净了,偌大的场地空旷下来,冷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合金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一直笔直站立的316号此刻仿佛泄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就地坐下。
少年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那僵硬的肩背,以及不自觉抽搐着的面颊肌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注意自己。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刚才,父亲的目光明明扫到了这边,他明明看向了自己的方向,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时带起的微末气流,可那视线没有停留,一秒都没有。
直接越过了自己,落在身前的117身上。
316号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少年盯着面前的地面,那片合金装甲上隐约倒映着316模糊的面孔,扭曲的、不完整的、像是被随意丢弃的轮廓。
凭什么……
一个新来的繁育体能如此轻易的获得他的注意。
而自己……自己却……
316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看不清,却能清晰看见少年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良久,那道线开始微微颤抖。
自己到底要怎样做,到底要怎样才能获得那个男人的认可。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正眼看自己一次。
少年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度。
冷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盘旋,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呜咽。
没有人能回答他。
316号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许久,才终于撑地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朝出口走去。
宋昳和118号回到宿舍。
原本房间里的两具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床铺上血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深度消毒过后的冰冷气味。
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仿佛那两个人从未存在过。
宋昳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正中桌上摆着的两套崭新军装校服和营养液。
少年走上前,拿起一管营养液拧开,仰头一饮而尽。液体冰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金属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甚至能让人不自觉反胃。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118号也沉默地喝完了自己那份。
两人喝完后一同换上校服。
纯白的军装线条利落,面料挺括,胸章不再是之前的白色,而是换成了军绿,上面印着他们各自的编号。
118号换好后,看到对方背后有几处衣料没有完全拉平,伸手替人整理起来。少年的手指触碰上去,轻轻地往下抚平那些细微的褶皱,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宋昳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偏过头瞥了一眼。
“好了吗。”
“好了。”118号收回手,往后退开半步。
宋昳转过身来。
少年身为Omega,虽然身形纤细,但生的骨架匀称,比例优越,肩膀的宽度撑得起军装的轮廓。如今被纯白的面料裹住那一截窄瘦的腰身,裤腿笔直地垂落在军靴靴筒上,整个人透着劲竹般精干利落的气质。
此时长发还被压在衣领里,于是宋昳抬手往后一捞,将那头黑发从衣领下拨了出来。
如瀑的长发就这样散落在肩头,衬着那身笔挺的白衣,让少年那张本就张扬绮丽的面孔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118号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目光不自觉呆住。
宋昳抬手将头发束成方便行动的高马尾,这时,外面响起规律的集合哨声。
尖锐短促的哨音划破走廊的寂静,紧接着是其他宿舍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他们第一堂课,要开始了,针对精神力的机甲训练。
“走吧。”宋昳率先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于机甲这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造物,宋昳心中确实有着对未知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想要提升自身实力的热忱。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贫瘠,让他的天魔心经修炼得举步维艰,如果能掌握这种钢铁巨物的操控方法,无疑是给自己又增添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供机甲训练的场地十分宽阔,穹顶高达数十米,墙壁由厚重的合金装甲构成,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撞击痕迹,是无数次训练留下的烙印。
场地的中央,数台高约二十米的训练机甲整齐地排列着。
那些机甲通体银灰,表面装甲厚重而粗粝,这些机甲都没有装备驾驶舱,显然都是最基础的训练机甲,或许对比战场机甲不够先进,但绝对结实耐造,十分适合作为学生的训练机甲以供他们高频率使用。
316号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沉静,笔直地站在一架编号013机甲前,他的目光在踏入训练场的新生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宋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身为帝国学院最优秀的学生,316号被秦浏安排作为新生的训练教官,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昭示,他是这里所有人的标杆,是这些人应该追赶的目标。
等新生们全部到齐,自觉的快速列队整齐站好的时候,316终于开口: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精神力与机甲的连接与同步。”少年声音不大,语调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就这样在空旷的训练场内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只示范一次。”
说完,只见316号转过身,面对那架高大的训练机甲,少年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精神力从掌心倾泻而出,精准地注入机甲的控制核心。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架庞大的机甲也抬起了右手,动作同步得仿佛那钢铁身躯就是少年身体的延伸。
316号的手指微微屈伸,机甲的手指也跟着屈伸,他翻转手腕,机甲便做出同样的动作,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滞涩,甚至听不到机甲关节发出的机械摩擦声,这意味着精神力的连接几乎没有任何损耗,控制精度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程度。
新生们屏息看着,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这种程度的同步,即使他们还没有上手尝试,都能想象到是多么困难。
示范结束,316号收回手,那架机甲也随之恢复静止。
“现在,我点到的人出列,照做一遍。”
少年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
“117号。”宋昳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有些意外第一个就点到了自己。
周围的新生纷纷将目光投过来,那些视线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个瘦弱的、看起来精神力连C级都不到的少年,上去只能是当众出丑。
面对这些视线,宋昳无动于衷,没有任何迟疑忐忑,直接迈步出列,在那架机甲面前站定。
他抬起右手,学着316号的样子,将注意力集中,尝试调动体内那股他还不太熟悉的力量。精神力从意识深处被抽离出来,沿着手臂的脉络向外发散,朝着面前的机甲延伸过去。
那种感觉十分陌生,就像是在黑暗中试图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去连接一个巨大的机械体,那丝线太细、太软,而那机甲太重、太沉。
宋昳的手指动了动,尝试连接两者,可面前的机甲纹丝不动。
这时少年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的气音,那是鼻息喷出的短促嗤笑。
宋昳的唇紧抿着,眼底划过一丝冷厉之色。他不再去考虑该用怎样的技巧驱使精神力,而是试着当成灵力来驱策。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猛然绷直,像是被拉紧的弓弦。
终于机甲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整只手,都在小幅度的震动。
少年咬紧牙关,加大精神力的输出,可除了精神力,体力也同样以极快的速度流失,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机甲的右臂发出一声微弱的机械摩擦声,手指终于隐隐有了抬起的趋势,可依旧没有抬起来。
宋昳的呼吸变得急促,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但少年依旧没有放弃,宋昳深吸一口气,眼神满是不服输的坚定和执拗,再一次加大精神力的输出。
316号面无表情地看着,但那双冷淡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这一次,机甲的手指终于动了。
巨大的机械食指轻微地屈伸了一下,幅度极小,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可就是这微乎其微的一下,让宋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可还没保持多久,宋昳的手臂也跟着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纯粹的体力透支。操纵机甲不仅考验精神力控制,对身体机能的要求也极高,那感觉就像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拉动万钧重物。
宋昳呼吸急促,整个人汗如雨下,军装已经完全湿透了,难受地紧贴在少年身上,勾勒出那副正在极限状态下,仍旧拼命支撑的纤细骨架。
可即使宋昳此时几乎力竭,而那架机甲的手掌也仅仅只有这一次细微的屈伸而已,不再有多余对应的反应。
即使机甲这一次微乎其微的屈伸比起316的示范远不能及,但所有人都认真的看在眼里。
原本那些一脸或漠然、或轻视的人,此时脸上的表情都不约而同的变了。
宋昳的身体太弱了,强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开始隐隐响起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声,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从机甲上一点点剥落,像是丝线般一根根断裂,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宋昳拼着最后的意志力努力重新调动精神力,这次机甲连最开始代表成功连接的震颤都没有了。
终于,宋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晃着向前栽倒。
他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汗珠也跟着溅落在地面上。
机甲的手臂也完全垂落下去,恢复了静止。
一边316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宋昳,少年的身形在巨大的机甲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316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下撇的嘴角里藏着隐晦的嫉妒和刻意流露的轻蔑,可他的眼尾,却控制不住地泄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神色。
他开口评价,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真是差劲。”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抬头去看316.他们的眼里却不是对这句话的认同。
事实上,在场的人都知道,第一次尝试,就能让一架机甲产生反应,对于一个精神力C级都不到的繁育体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尤其是那几个知道宋昳是Omega内情的Alpha,此刻看向那跪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的少年,眼里更是没有一丝轻视。
在极限中咬牙坚持的倔强,那种明明已经力竭却还是不肯放弃的疯狂。
这样的人,即使是Omega,也值得被所有人尊重。
316的表情依旧是他一贯的冷硬,可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少年此时矛盾极了。
他一边想让宋昳在众人面前出丑,向父亲证明这个人根本不值得被关注,可他越是挑剔,越是苛刻地审视,反而越发觉得这个人确实既坚韧又聪明。
如果不是受限于Omega的性别,这个人的精神力造诣绝不在自己之下。
这个认知,让316号的心情更加复杂。
“归队吧。”他转过视线,不再看宋昳,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宋昳收回手,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可脊背已经重新挺得笔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队列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就在他快要走回队列时,身体终于撑不住地晃了一下。
身侧的118号一直揪心地注意着宋昳,见状眼疾手快地准备偷偷伸手去扶,可很快他余光发现少年已经站稳才稍稍放心下来。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是无数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少年后背,不带有任何歧义或施舍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将他当作一个值得尊重的同类去扶助。
那些手的主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等宋昳站稳后,便收回手,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宋昳微怔,随即低声道了声谢。
没有人回应。
但那些刚刚伸出手的人,站姿似乎都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些。
这一幕自然被站在高处的316尽收眼底,但这一次,下面的小动作没有让他甩出精神力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