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天光乍现,第一缕光线穿透走廊尽头那扇特殊的防护玻璃,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将一夜的阴暗深沉徐徐揭开。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骚动开始在这层楼里蔓延。
那是一抹极淡的血腥味。
腥甜,危险,又带着某种未知的神秘。
那气味极淡,淡到像是有人在天亮前用最细腻的丝线,在空气中绣了一朵看不见的花,可它又极具穿透力,丝丝缕缕地渗进门缝,钻入每一个沉睡中的繁育体鼻腔。
现在还没到起床参加新生大会的时间。
但宋昳所处的这一楼层,相邻的宿舍已经陆续传出声响。
起初只是几声含糊的咒骂,夹杂着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声响,渐渐地,那咒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暴躁,最终演变成激烈的斗殴声。
“砰——”有人被重重摔在墙上。
“滚开!别挡路!”
“找死!”
拳脚到肉的闷响此起彼伏,夹杂着愤怒的嘶吼和咒骂。各个宿舍都乱成一团,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像是引线,将四处点燃,把所有人的理智都烧为灰烬。
走廊上,昏睡了一整夜的118号被这巨大的骚动惊醒。
他睁开眼,刚要撑起身体,就看到有人从不远处的宿舍里冲了出来,那人的眼里有着不正常的血丝,鼻翼翕张,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直直地朝自己这边冲来。
118号还没完全弄清楚状况,但直觉让他做出了反应,他看见了那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三十号宿舍的门把手上。
这人想进去。
118号虽然不清楚这人想干什么,但他也绝不会让这人就这么冲进去打扰小孩休息。
于是118号翻身而起,一脚就将人踹开。
“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清醒的低沉。
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脚,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墙壁,但他很快稳住身形,那双泛红的眼珠子转了转,锁定了挡在门口的118号。
下一秒,那人挥拳朝118号冲来。
118号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又一个繁育体冲了过来。
118号心中警铃大作,正以为腹背受敌,谁知刚才还跟他扭打在一起的人却率先察觉,竟一把推开他,转头便将那个新来的撂倒在地,拳头雨点般砸下去。
“滚!我先来的!”
118号愣住了,他满脸疑惑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看着那个人死死压住后来者,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对着任何靠近三十号宿舍的其余人露出獠牙。
突然——
118号的表情凝住了,他好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少年鼻翼轻轻翕动。
那股极淡的血腥味,此刻在他鼻腔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腥甜,幽微,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118号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某些东西因为这气味的催化开始加速成熟,在血液里奔涌,在骨骼里膨胀,在每一寸皮肤下叫嚣,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一股难以名状的暴虐和焦躁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整个人无法做到冷静思考,脑子一团乱,只想——
找到那个气味的源头。
撕碎它。
占有它。
毁掉它。
他分不清了。
118号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双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混沌的、被本能驱使的猩红。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还在厮打的人群,扫过那个依旧被摁在地上殴打的后来者,最后,定格在三十号宿舍的门上。
门里面。
那个气味。
118号迈开步子,一脚踹开扑过来的其他人,伸手握住门把,拧动,开门,反手关上。
所有的动作都是本能在驱使。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那股气味也跟着更浓了。
浓得让他几乎要发疯。
118号站定,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他的目光越过两具尸体,越过空着的床铺,最终——
停在了正中长桌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一瞬间,118号听到了自己脑海中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宋昳此时的状态也不算好,他刚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
一夜之间,这具身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身量拔高了不少,已经完全符合实际成年的身体年龄,原本利落的短发也长长了许多,此刻披了满肩,发梢还滴着水珠,在身后蜿蜒出湿润的痕迹。
阳光透过防护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那黑色的长发映衬下,更显出某种近乎妖冶的冷白,他的五官在这一夜之间彻底长开了。
不,应该说是“恢复”了,那原本隐在稚嫩面孔下的骨相,此刻破土而出,张扬而锐利,像一把终于淬炼完成的名刃,美得锋芒毕露,美得不可逼视。
但宋昳此时还分不出心思管这些。
因为他能明显察觉到,有一股气集聚在自己丹田的位置。
那股气很熟悉。
不,应该说是太熟悉了。
那是跟随他神魂而来的,上一世的一缕本命魔气。
如今这具身体成年,四经八脉在生长激素的催化下加速成熟,终于能够承载这缕精纯魔气的运转。于是它适时地从神魂深处剥离出来,落入丹田,像一颗种子落入久违的土壤,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宋昳心中大喜,眼也亮得惊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近坐上面前的长桌,结印盘坐,闭眼静心。
天魔心经,随心意而动。
那缕魔气在宋昳的意志下开始缓缓调动,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开拓,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因为这具身体的经脉从未经历过修炼,又毫无修炼天赋,更是狭窄得几乎无法让魔气通行。
每前进一毫,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每开拓一寸,都艰难得像是在坚硬的岩石上凿渠引水。
但宋昳不在乎。
比起为人鱼肉的屈辱,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咬紧牙关,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戾气的弧度。
118号就是在这时候靠近了。
少年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越来越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此刻大脑一片混沌,眼里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有——
面前那个人。
那个隐在幽黑发丝间、白得晃眼的脖颈。
那股气味的源头。
是他。
是他在散发那种气味。
118号不知道那是什么气味,他只知道那气味让他疯狂。他的本能驱使着他,一步步靠近,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七天七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泉。
他要抓住这个人。
标记他。
占有他。
118号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朝宋昳的肩颈处探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截苍白的后颈时——
宋昳睁开了眼。
周身正流淌着熟悉魔气的他,骨子里被压抑许久的乖戾张扬,被这番不知死活的打扰彻底激怒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宋昳抬腿一脚就将人踹翻在地。
那一脚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又狠又准,正中118号的胸口,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倒在地,后背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昳俯视着他,眉梢眼角的每一寸弧度都浸着戾气,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那目光又冷又利,像是淬了毒的刀刃。他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118记忆中乖巧的模样,而是倨傲、以及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
紧跟着就听见宋昳呵斥出声:
“放肆!
谁给你的胆子!”
伴随着这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而来的,是一股至纯的魔气。
那股魔气随着主人的愤怒,如同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向地上的118号。
轰——
118号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被踹的疼痛。
而是因为——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呆呆地仰望着面前的人。那个人逆着光,长发在身后披散开来,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情绪里除了恐惧。
还有茫然。
真是惊奇。
一个在面对316号释放的SSS级精神力都没有丝毫畏惧的人,此刻竟然会生出这种代表胆怯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当人面临压倒性的力量、触碰到认知极限时,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比疼痛更难忍受,却又在某些时候,会激发出某种愉悦,某种令人迷醉的崇高感。
人就是这样极具卑劣性。
越可怕,反倒对他们越有吸引力。
此刻的118号就是这种状态。
他呆呆地看着宋昳,眼眶渐渐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逃跑。
不是攻击。
而是——
他爬了起来,跪好。
那是一种近乎臣服的跪姿。
双腿并拢,膝盖着地,他跪得笔直,头却微微低垂着。
118号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趴伏下去,双手撑地,朝面前人爬过去,他缓慢地挪动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自知卑微的试探。
此刻他鼻腔里全是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血气,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但他不再有刚才那种暴虐和破坏欲了。
他只想——
靠近。
再靠近一点。
少年终于挪到了宋昳的脚边。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痴迷地望着宋昳,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宋昳的身影,满满当当的,像是再也装不下别的任何东西。
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碰宋昳的后颈。
而是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宋昳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宋昳垂眸看着他,眉梢微挑,却没有抽开手,他倒要看看,这个刚才还一脸暴虐的118现在又想做什么。
118号此刻仿佛是不敢再与宋昳对上视线一般再次低下了头,少年牵引着宋昳的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对方的掌心之下。
少年的脖颈修长,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被送到宋昳掌下的那一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颤。
但他没有躲闪。
他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宋昳,眼眶泛红,眼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把自己交给你了。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昳的手覆在他的脖颈上,五指微微收拢。
掌心下,118号的脉搏跳得飞快,那节奏近乎慌乱,却又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少年感受到宋昳指尖的温度,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下巴微微扬起,将脖颈更大限度地暴露给对方。
就在这一刻,宋昳体内的魔气终于完成了第一周天的运转。
它在经脉里缓缓流动着,虽然速度极慢,艰难得像是蜗牛爬过沟壑纵横的土地,但既然能正常运转,就代表着这具身体从这一刻起,正式踏入修魔门径。
宋昳的理智也因为这具身体逐渐适应魔气,而渐渐回笼。
那股因修炼被打扰而生出的暴戾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冷静的算计。
他审视着自己脚边一脸痴迷之色的118号,眯了眯眼。
这个人是被自己这具身体发散出来的信息素影响了。
不,不仅是信息素。
还有魔气。
两者叠加在一起,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宋昳的指尖还覆在118号的脖颈上,感受着那急促的脉搏,他此时忽然想起之前被他忽略的一件事——
咬破方云扬后颈的时候。
那一次,他的体内生出过一丝隐约的异样,只是当时身体太弱,没有修炼基础,再加上那丝异样微乎其微,转瞬即逝,让他几乎没有觉察。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宋昳眼神一闪。
他的手骤然收紧,抓住面前人的脖子,朝自己拉近。
118号顺从着这股力道,膝行着又往前挪了两步,紧贴在桌沿。感受到脖颈上的力量,他将下巴仰得更高了些,方便面前人抓握。
那姿态像是什么?
像是一只终于被主人注意到的大型犬,心甘情愿地亮出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等待着主人的处置。
宋昳没有理会他那副样子。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当118号跪到跟前时,像是知道宋昳心中所想似的,竟主动低下了头,在宋昳面前将自己的后颈完全暴露出来。
那是Alpha身上最脆弱、最致命、也是最重要的部位。
将后颈暴露给另一个人,在Alpha的本能里,要么意味着绝对的信任,要么意味着——绝对的臣服。
宋昳看着那截低垂的后颈,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人倒是自觉。
他没有客气,抬起手,指尖落在那截后颈上,开始缓慢地摸索。
指尖的触感温凉,皮肤很薄,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下面轻微的脉搏跳动。宋昳的手指从118的发际线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指腹时轻时重地按压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魔气随着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渗入118号的皮肤,那丝丝缕缕的魔气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钻进毛孔,渗透进皮下组织,有不少都侵入了Alpha最敏感的腺体里。
在这刺激下,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118号终于清醒了。
真正的清醒。
理智回笼的瞬间,118号浑身猛地一僵。
他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跪在地上。
脖颈被一个人握着。
最脆弱的后颈正在被人用手指不紧不慢地抚摸着。
这个人,甚至只是个连C级精神力都没有的小Omega。
一个SSS级的Alpha顶尖强者被这样对待,瞬间就升起了愤怒、屈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