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的脸色唰地白了,如今也顾不得许多,本能猛地抬手按住左胸,那里是心脏的位置,也是百年前主人亲手种下禁制的地方。那禁制与他的心脉相连,与他的神魂相结,是他身为天魔教一员的烙印,更是他甘之如饴的枷锁。
而现在,枷锁松动了。
不……
暗光心中在恸哭。
不只是他,下一刻,崖底千余教众都感觉到了,心脏处那跟随他们已与他们融为一体的禁制,正在缓缓解开。
代表自由的钥匙插入枷锁扭动的声响,本该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可此刻,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高兴,只有铺天盖地的惶恐,与灭顶般的害怕。
“教主!”
不知是谁没控制住情绪嘶喊出声,那声音凄厉如濒死的兽,而后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此举极为冒犯,只得忍下哭求的冲动,哑声跪好。可这一声,似是决堤的缺口,所有人极力控制的弦终于是断了。
所有教众以额叩地,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地面,一遍遍重复着动作苦苦祈求。
那是他们与主人之间最后的牵联,是他们活在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自己属于那个人的念想,若连这都没了,他们百年追随,又还有什么意义。
暗光此时离男人最近,他知道,若是此刻不求,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什么规矩,什么冒犯,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见男人颤抖的伸出手,攀上男人的膝盖,将一截冰冷的焰紧紧攥在掌心。
“主人……”暗光仰起脸,泪水早已爬满他因情绪激动而略显扭曲狰狞的面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不要解开……求求您……不要解开,这是属下们唯一的念想了……”
这身体紧贴的动作让宋昳有些厌烦,但他还是忍着没将人踢开,无关心软,而是自己如今灵力暴乱,稍一用力,这人便会被自己一脚踢死在崖壁上,所以只出声低呵一声:
“松开。”
往日要是暗光闻言,必定慌忙规矩跪好,可如今这番形势,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心一横,一咬牙,竟直接抱紧了男人的小腿,像溺水者抱住最后的浮木。
这反常的胆大妄为的举动出乎宋昳意料,男人神色似有松动。
做出如此冒犯动作后,暗光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勇气,余下的力气都用来紧抱着主人的腿痛哭。
见暗光都如此,其余教众更是不再控制自己,那低低的泣音如潮水般涌向石榻,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汪洋,千余铁血教众,此刻哭得如同无助的孩童。
这一幕,便是再铁石心肠之人看了,想来也是会动容的。
宋昳垂眸看着脚边哭的脸上眼泪胡乱流着的暗光,又抬眼扫过四周跪伏一地的教众,他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底的光却微微晃动了一下,闪过思索之色。
决定好后,男人开口:
“禁制已半解。”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余下一半,便留着吧。”
这话落下,所有人心中皆是一空。
半解。
解开禁制,明明该是心神一轻的松快,可对暗光等人而言,却像是被生生剜去半颗心脏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与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们面色灰败,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可转念一想……
能留下一半,也是好的。
至少今后,他们仍能感受到心口处那熟悉的属于主人的束缚,他们还能以“宋昳的人”这个身份,立于世间。
此时理智回笼的暗光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是如何大逆不道,连忙松开紧抱着男人小腿的手,这时他借用袖子狠狠抹干净脸上的泪水的动作偷瞟了眼主人一眼,发现男人未有怒色后稍放心了些,而后只见暗光膝行退后两步,额头重重叩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叩谢主人保留禁制。”
说完后,无需宋昳出声,男人起身,飞掠回自己的阵旗旁打坐坐好。
此时暗光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坚决,如果不是那通红的眼眶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俨然与平时无异。
其他教众也陆续跪谢叩拜后,一个个顶着张满脸泪痕的脸打坐坐好。
这时,崖口最后一丝黑云终于是被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