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歌此时无暇顾及他,在两人入极昼灯前道:“秦楠,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事到如此,再入欺骗之由,秦楠道:“但说无妨。”
“你我初见之日,原本蒙着盖头的,真是你的妹妹吗?”清禾坦白了她是秦楠亲生妹妹之事,却告诉她,那日应该在纸扎堂穿着婚服的不是她。
秦楠的目光忽然一沉,道:“那日,穿着婚服,蒙着盖头的人,本应该是我。”
话落,荆歌大惊:“什么!你不是三百年前就……”
“是纸扎的我。”秦楠接着她的话,继续道来。
三百多年来,她每日避着日光积德行善,以奔忙麻痹自己空洞的心,却总能于夜深人静之时,想到前世。
前世的她,身为等郎媳的她,总会在遭受毒打昏睡过去后,梦到自己蜷缩在某个人的怀抱中,很温暖。
她从未享受过那种温暖,却迷恋那种的温暖。
醒来后,她会缩在门后,紧紧地用双臂环住自己,幻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这样抱住她。
起初,她认为,这个人会是他未出生的小丈夫。
却在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中,磨灭了这样的念头。
所谓丈夫,给不了她任何依靠,更遑论,未出世的。
生前的最后十年,逃出来的十年,拼尽所有气力换来的十年,她在朝凤山下,搭起了一座草屋,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第一间房子,是她自母亲离世后,唯一的家。虽总被风吹雨淋,却总有鸟兽为她衔枝来,帮她修窗筑顶。
她在山脚下,重新开始了生活,以纸扎为生——这是父母生前,最常做的事。六岁前的她,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做得一手纸扎了。
她拿着纸扎去街上卖,有时会遭人骂,但更多的时候,能了一些人的愿。
就这样,在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中,她守着一方草屋,一间铺子,隐姓埋名,过着越来越好的日子。
就这样,过了十年。
直到西昌祸乱,战火殃及朝凤山,边境线破,两方元气大伤。凤竹堡中有胆大者,偷渡于此,欲趁乱进山夺宝狩猎。
这里面,就有她的继父。
那个畜生一样的男人发现了她,叫人抓住了她,又卖了她。
溺毙而死后,她心中怨气难消,集湖中溺死的冤魂怨魄阴气而重生的她,化为了厉鬼,引水淹没了凤竹堡,只救了几个曾经对她施予过善意的人。后来的她,不断吞噬各种恶鬼,在鬼王之争中,战胜了前任鬼王,成为鬼族新王。
成为鬼王后的她,在万鬼敬拜,在万鬼之上,却并未有半点欣喜。
她想入轮回。
在水中之时,她想着终于解脱了,一死百了。但死时,旧恨新仇都未报,她的身上又背负着太多同她命运相似的女子的前世怨恨,这样的她,无法毫无挂碍地入轮回。纵使逃过责罚,步入了轮回,她也不甘心的。
故而,她费尽心思地成为了鬼王,报了她和她们前世的仇,再想方设法入轮回。
为了新生轮回,三百年里,她未伤害过任何生灵,只想快些破除身上的业障罪孽,令三魂七魄归体。
却在这三百年里,生了“病”。
她会在深夜抱紧自己,像生前那样。
幻想着有人紧紧地抱住自己,这人不是什么丈夫,而是她幼时的玩伴,阿莲。
阿莲长她几月,她唤她阿姐。
经年累月后,她的“病”越发重了。
她成为了自己口中的“阿姐”,悉心照顾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妹妹。
直到一日,有位蒙面遮首的黑衣人告诉她,做个纸扎的自己,再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把她的妹妹,和那郎君一起烧了。
然后找到极昼灯,重塑自己的魂魄,方可早日步入轮回。
听到这里,荆歌身上一阵发麻,不禁发问:“那黑衣人,是谁啊?”
秦楠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修为很高,身上有临洲仙君的气息。我便认为他是仙君派来为我指点迷津的仙侍。”
闻言,荆歌脸色一变,眉心轻皱:这样的做事风格,真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