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向薇迷糊醒来,身边无人。
室内一片昏暗,不知今昔几何。
她找手机看时间,摸了一圈发现在床头柜充电,手撑枕头拔掉线,屏幕是关机状态。
开机,涌入大量电话和短信,既有陌生号码,也有来自陈功。
他极少单独联系自己,向薇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她回拨,嘟声没响完被接通,“陈助理,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焦急,“薇小姐,向总昨晚出车祸了,您快来医院看看吧。”
向薇瞬间清醒:“哥哥人没事吧?”
“医生说,不太好。”
向薇呼吸停滞,掀被下床,“我马上来,地址发我。”
她随手从橱柜拿了套衣服换上,顾不上打理,拎了包出门打车直奔医院。
大厅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有人拿着病例找科室,有家长训斥小孩,有老人咳嗽不止,人来人往,精神疲惫,拼尽全力与生老病死作斗争。
向薇不敢再看,径直上楼找陈功。
平日里西装革履的人此刻胡子拉碴地在重症监护室门前接电话,她不由脚步重了几分。
隔着透明玻璃,向薇眼眶瞬间湿润,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伸出无数根管子连接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蓝色空间像没有出口的货箱,狭窄、密闭、窒息,将哥哥一个人困在了里面。
向薇扶着门,哽咽出声,“哥……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接完电话的陈功走过来,声音暗哑,“薇小姐,警察待会过来做笔录。”
向薇抬手抹掉眼泪,“到底怎么回事?”
陈功说:“昨晚九点半,向总宴会结束回公寓路上和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车体侧翻,头部与挡风玻璃撞击,内脏大出血,抢救后一直昏迷不醒。”
九点半,向薇恍惚,“医生怎么说?”
陈功犹豫两秒,“医生说,就算治好了,也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
“不会的,”向薇不肯相信,“医生肯定是误诊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说睡就睡呢。”
陈功沉默地看向病房,公司不可一日无主,若向总真的不醒,薇小姐才二十岁,肩上的担子,他不敢想。
向薇眼睛红肿的蹲在病房前捧着手机,好半晌,才敢拨通妈妈的电话,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口,却在听到连慧兰的声音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连慧兰忙问她怎么了,哥哥呢?
三个字又让她泪流不止,站在一旁的陈功按了按向薇肩膀,向薇这才陆陆续续地说出口,听完,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连慧兰说,她要坐飞机过来照顾儿子。
连慧兰有严重的晕机症,这也是她轻易不离开北城的原因。
但此刻,向薇说好,“我让陈助理帮您买机票。”
挂断电话,穿着制服的警察前来做笔录,“您是向芃家属?”
向薇扶着座椅起身,“是,我是他妹妹。”
警察翻开笔录本,例行问了几个问题,表情有点严肃,“向先生平时有失眠症状吗?”
向薇楞了下,说不知道。
警察说:“我们在药驾排查时,医院发现患者提前服用过佐匹克隆,这是一种适合轻中度失眠患者使用的处方药,通常在服用半小时后起效,按理应在睡前服用,您之前和向先生一起参加宴会,没注意到吗?”
睡前服用。
和哥哥一起下班时,她也开过车,那时他坐副驾,不是喜欢处理工作,就是喜欢假寐到家。
是太累了吗。
一股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如果昨天她没提前离开,她负责开车,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警察观她表情,“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向薇摇头,“我没见过他吃这种药。”
警察:“好吧,我们去过现场,事故发生另一方是货车司机,已被判定为疲劳加上酒驾,提前起步导致车祸,目前已经被拘留,不日将会移交检察院审查。至于向先生,希望他能尽快恢复。”
“如果没有问题,麻烦在笔录上签个字。”
向薇接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送走警察,陈功回到病房前,迟疑地问:“薇小姐,昨晚您睡得很早嘛?医院和我打了好多电话,您都没接……”
话没说完,向薇放在口袋的手机响起,是怀湛打来的,闭了闭眼,挂断。
她暂时没有办法听见他的声音,点进微信留言:[最近公司很忙。]
对方很快回复:[好,注意休息,别太累。]
向薇按熄屏幕,重新看向陈功,“机票定好了吗?”
“定好了,最近一班直达,落地预计下午两点。”
“谢谢,”向薇犹豫,“陈助理,你跟在我哥身边有五六年了吧,最近有些事可能得多麻烦你,不过你放心,绿野肯定会发你加班工资。”
“我明白,有什么事您尽管叮嘱,”陈功说:“不过薇小姐,我和公司签的是不定时劳动合同,不适用普通加班费规则。”
向薇不解:“什么是不定时?”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陈功只说:“就是上下班没有固定时间点。”
“我知道了,”向薇看向他眼里的红血丝,“昨晚辛苦你了,回去休息整理整理……”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一直对陈功发号施令,到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后者像是看出什么,主动接过话题,“好的,机场的路我熟,下午我开车去接夫人来医院。”
向薇抿住唇,真心实意,“谢谢。”
-
三点,连慧兰到达医院。
提前吃过抗晕药,状态还算可以。
陈功将她送到病房前,说公司还有事处理,要先行离开。
一路该问的也问了,连慧兰点了点头,叮嘱:“公司那边暂时谁都别说,能瞒几天是几天。”
虽已退休,但上市公司摸爬滚打多年,遇到这么大的事,较常人她还是更显稳重。
公司不可一日无首,这样的道理他一个后辈能明白,向总的母亲自然不例外。
陈功没多言,颔首说知道。
有儿有女,消毒水的味道连慧兰并不陌生,生向薇时波动大出血,她都硬生生抗了过来。
鬼门关走过的人心性比常人更坚定,连慧兰直直走了过去,在哭睡着的向薇身边坐下,抬手,熟练地整理女儿凌乱的头发。
将痛都咽下,她是家里的主心骨,说什么也不能乱了阵脚。
下一秒,连慧兰眼尖地发现藏在向薇耳后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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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宴会厅出来,向薇同向芃一起去了地下车库,车逐渐行驶进一片漆黑的宽阔马路,红灯、绿化带全都看不见,车速飙升,一辆货车迎面而来,向芃没踩刹车,双手放开方向盘,扭头含笑看她,诡异张唇:“薇薇,我的好妹妹,陪哥哥一起下地狱吧。”
远光灯直直刺向眼睛,身体天旋地转,向薇猛地睁眼,“哥!”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疼痛感尤在,向薇捂着心脏大口喘气,扭头,看见了站在ICU门口的人。
连慧兰站在昨天她站过的位置,背对病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神却是她从没见过的,像平静的火山口,随时能迸发热流将她掩埋。
她一下子慌神,轻声叫了下妈。
后者像刚回神,抬脚往外走,“头有点晕,陪我到花园坐坐。”
向薇不敢迟疑,起身跟上。
已入深秋,说是花园,却看不见一朵妍丽的花盛放,荒寂感丛生。
远离人群,连慧兰在一棵金黄的银杏树下站定。
转身,她开口:“申请材料都提交了吗?”
没料到会突然谈这件事,向薇楞了一秒,“嗯,还在等消息。”
“什么时候能确定?”
“早的话明年一月。”
连慧兰默了一息,再开口态度生冷,“昨晚一个人去哪了?为什么没有和你哥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