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3日。
闷晴无风。
南城大学新生报道最后一天。
一辆富士白揽胜车窗紧闭,停在校门前接送私家车队伍的最末处。
开车的人在接电话,向薇扭头看窗外,隅中时分的天光刁钻跳跃,照得教学楼幕墙像写满希望的信纸,闪闪发光。
她握紧摆在膝盖上的自制草编包,感觉有股莫名情绪牵扯她的心脏热烈跳动。
“我在外面有事,晚点回公司。”
“……”
“好,先这样处理。”
向薇回头,看见男人眉头微皱。
她不自觉心疼,“哥,你今天不用特意来送我的。”
向芃挂断电话,将手机丢进置物格,掌心横过来揉了揉她蓬松发顶,“太后不来,我也不来,你一个人得多可怜。”
他口中的太后名叫连慧兰,上市公司退休高管,三十八岁休夫独身至今,这辈子最注重家庭和睦与发展,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因身体原因,没能送她。
向薇不满地推开他的掌心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七月,她刚过十八岁生日。
向芃说:“我抱着你长大,永远记得你刚出生的样子。”
他没说谎,两人相差一纪,她出生时他是准初中生,现在她上大学,他创业三年,公司蒸蒸日上,兄妹俩已经许久未见。但他永远不会错过她人生重要节点。
向薇嗷呜一声,双手张开放在嘴边做出吃人状,“不许再说我小时候是个丑丑的糯米团子。”
向芃笑了笑,他的妹妹怎么会丑呢。
又圆又亮的杏眼弯起来似月牙,两颗酒窝灵动可爱,性格好又待人真诚,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哪个都不行,他严肃,“擦亮你的大眼睛,不许在学校谈乱七八糟的恋爱,听到没?”
向薇想不通老哥脑回路,也没把这句话放心上,“知道知道。”
话音刚落,置物格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接连不断的铃声像催命符,催得人心烦意乱。
向芃扫了眼来电显示,又是助理,想直接挂断,向薇已经推开门下车,脑袋搁在车窗,“哥,你快回去吧,我一个人真的行。”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向芃还是有些不放心,掐断电话翻进通讯录,“我给贺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向薇心里警铃大作。
“不用了,我待会自己联系他就行。”
……
最终,向芃帮忙把箱子搬到了拐角处的阴凉地。
向薇摆着手向哥哥告别,树影婆娑,阳光穿过缝隙在她肩头跳精灵舞。
-
正值上课时间,偌大校园像她一样落单的新生并不多,很快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主动过来帮忙。
“你好,同学,是报道新生吗?”
向薇正低头琢磨给发小顾贺知发消息,闻言松了口气,抬头说是。
“签过到了吗?”志愿者问。
“还没。”
“哪个专业的?”
“工业设计。”
“设计学院啊,签到处在前面左转一楼大厅,我帮你看行李。”
“谢谢学长。”
“不客气。”
签过到,向薇被教学楼门口的摄影师拉着留了张影做入学纪念,并且得到了一枚红色的校徽图章,她捏在手里回到行李处。
志愿者正巧挂断电话,见她回来满脸抱歉,“不好意思,学妹,我舍友在宿舍摔倒了,我得立马回去一趟。”
向薇看出他神色为难,立刻出声,“没关系没关系,行李我再找别人就行,你快回去吧。”
那人松了口气,打开微信二维码,“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初来乍到,以后在学校遇到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一定帮忙。”
向薇没多想,两人加了好友,志愿者再次颔首,脱了马甲挂在手里,奔向马路对面。
又剩她一个人。
向薇抿着唇,从挎包里掏出手机:[顾贺知,你在学校吗?]
发完,她捧着手机等待结果。
顾贺知回得很快:[不在。]
向薇以为他还在生气,指尖在屏幕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两人自小同院长大,但并不投机。
他智商高,性格冷,待人接物高高在上,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和主人一样傲慢。在他面前,向薇时常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再加上她上周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赛车模型,两人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
向薇认命似地叹了口气,[打碎你东西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我已经在找……
还没发出去,顾贺知问:[有事?]
横在对话框的道歉文字立马被删除,向薇清楚说出自己的诉求。
顾贺知:[芃哥没送你?]
向薇:[公司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
顾贺知:[知道了。我找个人去接你。]
两分钟后,顾贺知问她穿什么衣服。
南薇嫌麻烦,举起手机仰头自拍,全身入镜——
棉白连衣裙,粗肩带,高腰裙身处浅彩刺绣花朵重工精致,小腿又细又直,搭配一双蓝色雾面平底鞋和草木编织包,整个人清爽又明快。
没修,她自信地直接发了过去。
顾贺知:[在原地等着。]
梧桐树高大繁密,笼罩着阴影下坐在箱包上刷手机的少女,笔直双腿白得发光。
太热了。
高温三十度,像在炭火边被炙烤。
左等右等,顾贺知摇的人还没到。
要不是这家伙诚信还可以,她差点以为自己被做局。
向薇犹豫着要不要催一催,忽然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真的有个人。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少年迎着天光向她走来。
步伐稳健,清瘦匀称的肩头将白色短袖肩线勾地平直,浑身上下无一处多余装饰品,清爽又干净。
冷白皮,眼窝微凹,睫毛黑密,看过来的目光是负温度,比北城的冬天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说顾贺知是禁欲高冷代言人,那么眼前这位,则是骨子里的疏离冷淡,像冬日潺潺流动的溪水,表面还有一层尚未融化的薄冰。
向薇从行李箱上跳了下来。
再抬眼,那人已经在她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