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其实有点措手不及。
不是因为力道——而是那种像终于抓到什麽的本能,太用力、太不顾一切,像是把整个人都砸进我怀里,连呼吸都要一起交出去。
我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踩空在不夜天边缘的碎石上。
可我没有怕。
我只是下意识抬手,把他整个人抱住——像抱住一场迟到太久的雨。
他的手臂勒得我胸口发疼,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像要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我在,我真的在,我不是又要消失的雾。
「青弈……青弈……」
他只会叫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把失而復得的字拆开、吞下去,怕不念就不算,怕一停我就散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心疼。
「不用这麽欢迎吧。」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他,「我又不是带着聘礼回门。」
他没有笑。
只是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点被压住的哽声,像狼受伤时不肯示弱的低鸣。
我知道他在忍。
忍到眼眶发烫,忍到身体发抖,忍到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悔恨、失而復得,全在这一刻找到出口。
我抬手,慢慢拍他的背。
一下。
再一下。
像替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定节奏,告诉他:这里安全,这里可以哭。
「阿婴。」我轻声唤。
那个称呼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一下子拉回某个最柔软、最没来得及长大的年纪。
我把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麽。
「不是你的错。」
魏无羡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裂开,嘴唇发抖:「是我——」
我立刻抬手,用指尖按住他的唇。
不重。
却很坚定。
「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一切都揽在身上。」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柔得像在哄他,又像在下命令,「但不需要。」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眼底没有责怪,只有理解。
那种理解,比任何斥骂都更让人崩溃。
我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轻快。
「我想要的,我想看到的,不是那样的阿婴。」
我轻轻把他从怀里拉开一点。
他的手仍死死抓着我袖口,指节发白,像怕我一抽走,他就再也抓不到。
我没有挣,只是让距离刚好,能看清他。
看清他哭红的眼睛,看清他明明早已长大,却仍像当年那个在江家廊下乱跑的少年——一碰到失去,就会失控。
我抬手,用指腹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我一直喜欢的——」我停了一下,像是把最真心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才敢说出口,「爱着的——都是那个潇洒、无忧无虑的魏无羡。」
他怔住了。
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你可以难过。」我补了一句,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可以痛,可以恨,也可以后悔。」
「但不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只剩赎罪的人。」
我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我。
「那不是你。」
魏无羡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可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笑了一下,眼底却微微泛酸。
「你没有把我弄丢。」我说,「我只是……走完我该走的路。」
他立刻摇头,像要否定这种过于平静的说法。
我却轻轻按住他的肩,像按住他所有要爆发的情绪。
「阿婴,听我说完。」
他呼吸急促,却真的不敢打断。
就像以前,他胡闹时,我一句别闹,他不服,却会乖。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一生我做过那麽多收网的事,最后真正能收住我的——竟然是他。
「我很高兴。」我说。
他眼睛又红了,像听见什麽不该由我说出口的话。
我没有躲,语气平静而真诚。
「我很高兴能当你的道侣。」
魏无羡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用力抹,抹不掉,索性不抹了,只抓住我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绳。
「青弈……」他声音颤得厉害,「我爱你。」
那句话像被他藏了很久很久,藏到连自己都不敢说,一旦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怔了一瞬,脸颊却不争气地热起来。
这种时候还害羞,真是没出息。
我咳了一声,故作镇定,耳尖却红得不像话。
「我也爱你,阿婴。」
那句话一落,他像是被什麽彻底击中,整个人又扑上来,把我抱得更紧,像小兽终于得到允许,急着把所有情感都塞进我身体里。
我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只是抬手,按住他后颈,让他慢慢静下来。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也知道这一刻,他的世界终于对上了某个缺口——可我却不能再给他更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仍笑着,把最残忍的话说出口。
「虽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