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清河的风带着雨后的冷意,像刀背贴着皮肤刮过去——钝钝的,不见血,却让人清醒得要命。
我躺在聂氏屋顶上,四仰八叉,像条被丢在瓦上的野狗。
反正也没人敢来赶我;敢的,也不会挑这种时候。
屋嵴旁边放着一壶酒。
不名贵,不讲究,更不是聂家宴席上那种端着架子的味道。
就是你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那种——喝起来有点辣,入口却回甘。
你当时把酒丢给我,说:「这个适合你。」
我嗤笑,懒得问为什麽,也懒得说谢谢,只把酒抢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得眼角一热,我硬是忍着没皱眉。
你也不恼,只笑,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你这个人,最讨厌。
最会把人看穿。
屋顶很安静。底下的清河聂氏早就乱过一轮又一轮,白天吵得像要把天掀了,夜里也不敢真睡死。
巡夜的脚步声隔着瓦片传上来,一声一声,像在提醒我:这里有人活着,有人怕,有人忙着把烂摊子捆起来假装没裂。
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把手枕在脑后,半阖着眼,盯着天上那片被云遮着的月。
我其实不爱看月亮。
月亮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所有髒东西都不配存在,像我这种人只要抬头,就会被它照得无所遁形。
可你以前会看。
你会坐在屋顶上,或者坐在凉亭里,拿着酒壶,漫不经心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有时候是符,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你又要去哪里收哪个倒霉鬼的债。
你说得像在聊天,像在讲笑话,像你只是顺手把天塌下来的地方补一补。
我最讨厌你那种口气。
像你什麽都不在乎。
又像你什麽都背得起。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酒壶,懒懒晃了一下。
酒还剩一点。
我没喝,只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麽早就不该留下的东西。
壶身贴着胸口,冷得像那天在不夜天边缘——我们伸手去抓你,却穿过你身体时留下的那种寒。
降灾靠在瓦上,冰冷,锋利,熟悉。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要不要你回来?」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像怕底下的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听得太清楚,「由不得你决定。」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声。
笑得短,笑得坏,像刀尖划过玻璃。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那种人最会做决定——把所有选择都切碎、塞回别人手里,然后自己退到阴影里,看着大家以为那是自由。
可真到了最后,你一走,谁都抓不住;你不回头,连理由都不给。
风越来越冷,酒壶贴在胸口也冷,我心里那股不爽被冷意一遍遍磨开,磨得更尖。
我很想把整个屋顶掀了。
可我又懒得动。
我就这样躺着,半睡半醒,意识像被雨水泡软,慢慢往下沉。
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有人愿意献舍呢?
要是我找得到那个自愿的人呢?
你就算不想回来,也能被拖回来吧?
我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很像我以前做坏事时的笑——很坏,很痛快,很不讲理。
——然后,我就真的看见你了。
不是黑雾,不是血,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怨。
是一座凉亭。
亭子旁有水,水面很平,像镜子。
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片银,碎得很漂亮,漂亮得像在嘲笑我这种人也会觉得好看。
你坐在凉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酒壶,懒懒靠着,姿势像你以前每一次不想管却又偏偏管到底的样子。
你穿得很随意,衣襬半垂,袖口挽着一点,像刚把什麽麻烦事做完,懒得整理就直接坐下。
你抬眼看见我,眉梢一挑。
下一秒,你笑了。
那个笑——我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
太熟了。
畅快、嚣张、带着点坏意,像你当初带我去常家吓人那晚,站在黑暗里回头看我,说:「你不是想看他们怕吗?那就看个够。」
你那时候笑得也是这样。
像在说:世界这麽烂,我们就拿它开刀。
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怕自己露怯,立刻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你旁边,动作大得像故意挑衅。
我第一句话就砸过去:「我会找自愿献舍的人,让你回去。」
说完我还伸手抢你手里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热得我舌根发麻。
我故意不看你,像怕看见你那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
下一秒,我背上挨了你一下。
啪——
很用力,很直接,像你以前揍我时一样不留情。
我差点被那口酒呛到,猛地咳了一声,转头瞪你:「你——」
你却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脑袋啊。」你拍着我的背,语气像在骂,又像在哄,「怎麽永远都想走最麻烦、最伤人的那条路?」
我瞳孔一缩。
我下意识想反嘴,想说关你屁事、想说我乐意、想说你都不在了还管我——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麽都吐不出去。
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太稳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稳,是那种——你真的站在我旁边,把我当成一个人看的稳。
你把酒壶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才慢慢说:「用不着。」
我皱眉:「什麽用不着?」
你偏头看我,眼里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