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觉得自己在听一个荒诞的故事，她很难接受自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你是说，在塔洛斯灭杀了大部分人类之后，我们是仅剩的人类？那为什么我们会认为自己生活在1996年？”

蓝旋念沉默了两秒，缓声道，“塔洛斯认为，即使人类曾经导致了生态系统的崩溃，但这个种族对自然基因库的组成是必要的。更重要的是，人脑的研究价值不可估量。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人类对其他物种的影响，同时延续人类种族，亚欧大陆的东南一角被划为人类栖息地，也就是你所居住的这片土地。”

冉冉一向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丰富，可即使是这样的她，听到这些粉碎世界观的话也有点接受不了。

她用力挣开蓝旋念的怀抱，在床上坐起身，以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

良久，她扯出了一丝笑，“蓝旋念，你是在和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对吗？”

蓝旋念伸出手想要握住冉冉的手指，却被她避开。

男人平静地看了她半晌，起身倒了一杯水放进她手中。冉冉这才想起，从梦中醒来时曾觉得很渴。

冉冉机械性地接过了杯子，却没有喝水，握住杯子的手指关节用力得泛白。

她神色无措，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我不相信……这种没有任何证据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去相信？凭什么让我接受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呢？”

冉冉的反应似乎在蓝旋念的意料之中，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将床上的被子拉起，裹在她身上。

蓝旋念声音柔和，“冉冉，我之前问过你，在你熟悉的虚假世界和一个未知的真实世界中，你会选择哪一个？就像我预料的那样，你选择了后者。既然你向往更广阔的的真实，我就陪着你一起去面对世界的光怪陆离。”

他将女孩散落的额发轻轻拨至耳后，“但实际上，即使你做出了另一个选择，我也会陪你安然度过一生。”

女孩垂眸不语。

蓝旋念缓步走到窗边，看向笼罩着城市的深沉夜色，轻声说，“冉冉，你有听说过你周围的任何一个人离开过栖息地所在的这片地域吗？”

冉冉在脑中努力地检索，想找到哪怕一个可以用来反驳蓝旋念的证据，那样她就可以从这个可怕的故事中抽离出来。

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心底发凉，还是没有回忆起任何一个远行者的事迹。

她小声喃喃道，“原来我们的世界是这样小。那些在书里看到过的雪原和戈壁，我不是暂时去不了，而是永远都不能踏足……”

冉冉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她更不敢去触及的。

她抬眸看向倚在窗边的男人，问道，“即使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样惊人的秘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蓝旋念转头看向她，沉静的神色中闪过了一丝无措。

他像是在斟酌着言辞，低声道，“在塔洛斯灭杀人类之前，人类的科技文明已经相当发达了，通过改变染色质的表观遗传修饰，自然衰老可以被减缓到很慢的速度……”

在冉冉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蓝旋念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曾经生活在机器元年以前，由于某些原因没有被塔洛斯灭杀，一直活到了今天。”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

冉冉一口一口喝着杯子里的水，平复着心情。

她很惊讶自己还没有晕倒，在这个夜里，她不仅得知了自己所在世界的惊人真相，还发现了自己喜欢的人竟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年。

冉冉从杯子里抬眼看向蓝旋念的脸，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

她心里默默地想，那些关于吸血鬼的传说诚不欺我，她身边就有一个，除了不吸血和不怕太阳以外活脱脱就是一个德古拉公爵的翻版。

看着坐在床上安静喝水的女孩，蓝旋念走到床边坐下，声音低哑地问，“你会因此而嫌弃我、讨厌我吗？”

冉冉的唇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湿润娇嫩，她思忖了一会儿，反问道，“如果我以后比你老得快，你会嫌弃我、讨厌我吗？”

蓝旋念觉得有些好笑，抿了抿唇，“你不会比我老得快……”

看到女孩晶亮的眼眸，他抚了抚她的发顶，“在我心里，无论冉冉的外表是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小女孩。但如果你介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变老。”

冉冉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再过一个小时，第一缕阳光就会叫醒这个沉睡中的城市。

冉冉却一点也不觉得困，她脑中涌动着万千思绪，像是一大团解不开的毛线球，每捉住一个线头便忍不住循着它去解开一部分真相。

她偏着头问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在这个栖息地中，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吗？”

蓝旋念摇摇头，“很可惜，几乎没有。”

冉冉疑惑道，“这样大的秘密是如何瞒住栖息地里所有的人的呢？”她手指轻叩水杯，想象着百年前那场浩劫落幕时的场景，“我是说，栖息地最初的人类里为什么不将这一段历史记录下来呢？”

蓝旋念静了一瞬，缓缓道，“在这里，机器元年出生的婴儿——也就是被容许存活的最后万分之二的人类——在孵化器成长到15岁。通过脑接芯片，每个人都被导入了必备的技能和虚假的记忆，当时记忆的时间背景被设置成1989年。然后，在这个被设置了地域边界的栖息地中，人们一代代地繁衍生息。”

冉冉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蓝旋念话中的意思，原来记忆也可以是虚假的……

在那一瞬间，她心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野马一样横冲直撞，让她心慌意乱，再开口时声音忍不住带着颤意，“我过去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段时间做的那些梦，一开始冉冉觉得荒诞不经，后来却渐渐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就像是曾经属于她的灵魂的一部分，逐渐找到了本体，和她慢慢融合。那些梦境，就像是投入平静湖水中的石子，在她的意识深处漾开层层波澜……

梦中的沈染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而那些梦也不像是属于别人的故事。冉冉很难不怀疑，那些梦境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回忆，而她现在自以为是真实的回忆才是假的。但如果她曾经是沈染，现在为什么又是苏冉冉呢？

冉冉迷惑茫然到了极点。

蓝旋念观察着女孩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最恐惧的一刻终于来临了。

他握住冉冉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当塔洛斯成为地球的实际管理者之后，以机器人为主体的科学研究开始进行，但几十年之后，它们逐渐发现，科学研究取得进展的速度随时间呈线性，而过去以人类为主体的科研发展是指数增长的。塔洛斯认为，这与人类思维特有的跳跃性有关……”

他顿了顿，缓缓道，“为了学习人脑思维模式，机器人科学家以曾经才华卓著的那些人类的认知为范本，通过解冻认知的方式开展了研究……”

冉冉的思路突然变得顺畅起来。

才华卓著的人类……是了，沈染年纪轻轻就设计出了塔洛斯的雏形，虽然后来成为了塔洛斯的灭杀对象之一，但沈染毫无疑问是才华卓著的，机器人当然会用她的认知来进行研究。

冉冉尽量保持着平静，脸色却变得苍白，“我做了很多关于沈染的梦……她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蓝旋念的沉默给了冉冉肯定的答复。

冉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她苏冉冉的存在，只是机器人在研究沈染思维的过程中产生的一个实验品吗？

冉冉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身下的床单上滑动，感受着棉质柔软的触感。

她轻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蓝旋念看着女孩发白的嘴唇，心中像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轻柔地用手抬起冉冉的下巴，让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缓声道，“冉冉，你是苏冉冉，也是曾经的沈染。无论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这世上，你都是我心里眼里唯一的那个人。”

冉冉摇了摇头，“我是苏冉冉，我不是什么沈染……”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蓝旋念，“所以，你和我在一起，是把我当成沈染的替身吗？”

冉冉想到了和蓝旋念有过的那些亲吻，还有那些让她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亲密互动，整颗心像是跌入了布满荆棘的谷底。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好，竟然是她偷来的。

蓝旋念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要那样去想自己……”

冉冉声音眼神惶惑，“我不懂……我怎么可能既是一个人又是另一个人？”

蓝旋念轻抚着她的背，就像是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子，“在塔洛斯毁减大部分人类的时候，将他们认为有价值的那部分人类的认知保存了下来。在后来的一个多世纪中，机器人曾经进行过很多次认知解冻实验，也就是将保存的认知复刻进相应的克隆体的大脑中，通过这种方法，曾经死去的人将会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冉冉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并没有，人类对恐怖真相的接受能力原来这么强。

她挣开了男人的怀抱，看着自己裸露在睡衣外的光洁的小臂、细长的手指，不可思议地说，“原来我是沈染的克隆人……”

蓝旋念摇了摇头，纠正道，“不只是克隆人，你在百年前的认知也被完全恢复了。在生物学和脑科学的意义上，你和沈染其实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