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武逃过了几十年前的那场轰炸,却没逃过这次战火的误烧。
复古的建筑也好,新式的楼房也好,摩天轮也好,过山车也好,现在全部都变成了废墟。
全感系统穿透了整个尚武,钱永逸迅速在废墟中找到了酒店的方位。她丢下秦安宁,攀上狰狞的废墟。
禾新焰……禾新焰……
一个小孩在废墟中徒劳地挖掘着,稚嫩的手上,血和土混作一团。她吸着止不住的鼻涕,顾不上擦满面的泪水,只是不断地挖。
“哥哥——哥哥——哥哥——”
她的哭喊像是看不见的手,在钱永逸的胸膛内撕扯着。明明钱永逸并不认识她的哥哥,但是依旧能感受到她的悲痛。
分心之时,一个满面血渍的妇人爬了过来,抓着钱永逸的衣角,逼停了钱永逸,钱永逸焦躁地看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妇人。
妇人指着十来米开外布满血手印的半截天花板,口齿不清地哭喊:“小姐,帮帮我……帮帮我!我的孩子被压在那底下了,出不来了!”
但是她的孩子早就死了,根本救不了。
一股酸涩堵在钱永逸的喉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是一直在那里滚动。她抽回她的衣角,离去。
“抱歉。”她轻轻地说完,走了。
妇人愣了一瞬,伸手还要去抓钱永逸,却扑了个空。她瘫坐在地,朝着钱永逸离去的方向跪下,磕头,凄厉地嘶吼着,“求求您了,帮帮我!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钱永逸没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跑。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和那个妇人一样遭遇的人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来人啊!救救我妈妈!”
“亲爱的,我感受不到我的腿了……我好困……”
“不要睡,不要睡,睡着了就醒不来了,千万不要睡!”
“爸爸!爸爸!”
“妈妈,我好痛……”
阳光很明媚,蓝天,白云,废墟。
不该是这样子的……
钱永逸驻足,双腿像是变成了两柱水泥,牢牢扎在废墟之中,抬不起来。
她木木地看着前方半掩着血肉的石板,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一只细小冰冷的胳膊在石板间的缝隙中僵硬地直立着,枯枝般细瘦的手腕上,是红绳缠绕而成的皮筋。
石板下的人已经是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了,但是那条皮筋钱永逸认识,因为这个是某个小摊老板当着她的面亲手编的。
喉头的酸涩涌了上来,在她的脸上晕开、蔓延。
为什么会这样?她还没回过她的新家,还没见过她新的家人,怎么就……
钱永逸坐在断裂的石板上,焦躁地揉着头发。
“嗯……没事,没事,家里没事就好……还联系不上游然风和柳万岁那边吗……”
她的胸口有些闷。她明明根本就不需要呼吸,但还是在贪婪地吸着混杂着焦味和血腥味的空气。
秦安宁抱着手机,在旅馆附近搜寻。不一会,他就找到了他们房间的位置,抄起随手捡的家伙,挖了起来。
“现在太多人都联系不上了,包括水停吉和福安他们,敬狸已经带人去那边找了。”诺仓的声音很沙哑,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连他们两个都失联了吗……
“诺仓,禾新焰她……”钱永逸有些说不下去了。
诺仓顿了顿,说:“我知道了。”
他有些哽咽,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在水停吉和福安失联的这段时间,他就是多禾的一把手,他得担起领导的责任。
钱永逸强迫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故作冷静地说:“……你忙吧,我也试着联系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把失踪人员的名单发给你。”
钱永逸放下手机,深吸了口气,连接上游然风的通讯系统,同时在柳万岁的耳机里喊了几声。
钱永逸:【游然风,游然风,你那边怎么样?诺仓说他联系不上你们,你和林梦成张筝都还好吧?】
似乎是过了几个世纪,游然风激动的声音才在她脑中响起:【我靠我们刚刚被炸了你知道吗?我们三个居然真的逃出来了!太牛逼了,就只有一点擦伤!】
钱永逸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
钱永逸简单给游然风说明了一下具体情况,不知道是因为突然出现的军用飞船还是失踪的同伴——或者两者都有——游然风沉默了一会。
幸存者依旧在哭喊,依旧在刨废墟,依旧在用嘶哑的嗓音呼喊至亲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也尽量去联系他们,你注意安全。】
【好。】钱永逸说完,就切断了通讯,试着拨打柳万岁的电话。
游然风联系上了,她那边安然无恙;柳万岁没有接线。
钱永逸的手指在屏幕上戳着,敲下一个个数字。
难得,没有成功挖出行李的秦安宁只是安安静静在边上捣鼓自己的东西,没有打扰她。
她的全感系统没有关,渗入破败的建筑,感知着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
这回她探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白骨,而是血肉。
不再有生机的血肉。
又拨不通……
她狂躁地揉着头发,拨打下一个号码。
联系不上柳万岁,联系不上戚佳弦,联系不上郑连,联系不上青思危,联系不上礼瑜,联系不上福安和水停吉……
最好是手机坏了……
多禾失踪人员的名单都打了个遍,都没有任何回应。
那后鸣那几个呢?
钱永逸发了几条信息,曙光和长虹都没有回。她在网上找到了后鸣的联系方式,不抱希望地拨打了那串号码。
“很抱歉,后鸣暂停服务。”
暂时关闭了联系通道吗……那她们应该是没事的。
她关闭全感系统,但血肉依旧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就像之前在某个空间站看到的一样。
流浪的时候,她就没少见到过死人,饿死的,炸死的,烧死的,什么样的都有,她早就看习惯了。
但这里的人她不久前还见到过,那会他们都还活蹦乱跳的啊……
钱永逸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不能再这么浪费时间了,光在那担忧是帮不了任何人的。
钱永逸睁开眼睛,目光转向秦安宁的背影,喊道:“废物,连行李都拿不出来吗?”
秦安宁身形一顿,回过头,嘴边依旧是标志性的淡淡微笑,“我正在等神通广大的钱小姐伸出援手。”
钱永逸撇撇嘴,跳下石板,走了过去,单膝跪下,抓住了废弃建材的另一端,二人合力,将他们的房间清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