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扶着大丫鬟的手,走得稳,身后跟着一串屏息敛容的媳妇、管事、婆子,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环佩偶尔相击的轻响。
还未到仪门,先听得外头人声嗡嗡地传来,听不真切,却更显嘈杂。
众人终于跨出那道朱漆门槛,外头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日头有些晃眼,大太太眯了眯眼。
门口的石狮子上,骑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二个家丁在下面不知所措,一旁的人嬉笑着,指指点点。
李家众人瞪大了眼睛,这是闹得哪出?只新娘头上红盖头盖得严实,直到腋下,甭说脸了,就是脖子也未见一点点。
大太太早急步上前,冲到石狮子面前,厉声呵斥:“把她给我拉下来,成何体统?”
石狮子上的人却紧紧巴在那石狮子的脑袋上,大声:“别碰我,过来,我就跳下去。”
石狮子有五尺来高,真跳下去,死是不会死的,但是,下方是数极青石台阶,折个胳膊,崴个脚,是可能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大太太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几个守门的,恨他们办事不牢靠,思量着回头得把人赶去马房涮马厩去,省得白养着力气不使。
她扭头,又瞥见一旁停着的青布轿子,蔫头耷脑地缩在石狮子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轿子前,立着一个婆子,头上那个红色的牢眼,比石狮子上的新娘子还晦气。
两旁聚着的闲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这阵仗,就像赶趟看猴戏,连饭碗都端了出来。
身后的二太太努力忍着笑,抬头作势看了看天,一个大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这大中午的,谁家新娘子赶在这个时辰出门?
大太太强咳了一声,耐着性子:“花银,我们两家巳退了亲,为何还要来此.......纠缠?”
怀瑜的亲事,五日前已经退掉了,她不明白,这花家为何还要把女儿送来李家?
花家大姑娘,花银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清晰无辜:“我不知道。”
周围想起一阵窃笑声。
大太太刚按下的气又浮了上来,无赖,妥妥的无赖,什么叫不知道?她不信,花家会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可眼下,只花银一人。
花家大老爷,她那对不要脸的父母,他们能证明两家已退了亲,可是,他们现在押在城西的娘娘庙,难不成,她要到那里去把人给找来当面对质不成?
她不再有耐性,粗声:“行了,整这一出没有用,你这样闹上门来,着实不好看,大家都顾及些脸面吧,快些回去,省得丢人现眼。”
众人竖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花家大姑娘被退了亲,不甘心,上门来一哭二闹了。这可是好看,比那戏台子上唱得还要精彩几分。
李家众女眷在老太太身后也抻了脖子,盯着石狮子上的那个红红的花家大姑娘,一脸复杂,花银,这个姑娘素日里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啧啧,还真能舍得下脸皮来,不过,她这样闹,除了徒增笑话,又有什么用呢?
花家的亲事,已经退了。
趴在石狮子上的花银没有吭声,蒙着盖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太太很想伸手把她脸上的盖头给扯下来,看看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可惜,够不着。
“姐姐!”
一声稚嫩的童音。
轿帘子一掀,里头爬出来一个小女娃,三四岁模样,头上簪着一朵小红花,摇摇晃晃的,甚是喜庆可爱。
她在众人的殷殷注视中,趴在石狮底座上,仰了头,对着石狮子上的花银喊道:“姐姐,下来吧。”
李大太太不由一喜,立刻顺着她的话喊:“你还不如一个小娃娃明白,下来吧。”
花银依旧趴在那里,盖头都未晃一下。
“你是她妹妹吗?快些叫她下来,多危险。”
大太太目光转向这个可人的小娃娃,她虽不记得这个小女娃是谁,但话中听,她喜欢。
小女娃瞥了眼挤着笑容的大太太一眼,清凌凌的大眼,白多黑少。
她继续喊话:“姐姐,不就是去教坊司吗?不用怕。”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原来如此,这花家姑娘怕去了那个地方,这才舍了脸皮,闹这一出,唉,也是可怜哪,原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下子要沦落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去处,哎……
台阶上的李家二太太她们也听清楚了。
自案发,花家一直关在城西的娘娘庙,处置一直未下,如今忽然说要去教坊司,这是已经有了决断了?
大太太目光闪了一下,硬声:“花家如何处置,朝廷自有律法,不是我等可以妄自揣度的。真要怨,也是怨你们花家那个太妃娘娘,是她自己做事顾头不顾腚,害了你们……”
“咳!”
身后老太太忽然咳了一声。
大太太立刻闭嘴。她扭头,大声对围观的众人说:“大家都听清楚了,这事和我们李家可没有关系。”
说着,转身,对老太太:“娘,我们回去。”
老太太还未说话。
“姐姐,他们说教坊司里生意好,你去了,加一个国公府少奶奶,生意会不会更好?。”
大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众人已哄得一声,笑炸开了锅,有人甚至吹起了哨子,一时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