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光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光芒散尽,清羽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被魔气侵蚀的焦黑痕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可惜了这么好的根骨。” 紫袍人看着濒死的清羽,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解决掉棘手麻烦的轻松。他不再看清羽,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另一边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寒舟夜雪。
“轮到你了,天枢的大小姐。” 他迈步朝着寒舟夜雪走去,指尖魔光再次凝聚,“放心,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然后……用你们的精血神魂,来为我的仪式,画上更完美的句号。”
寒舟夜雪眼中露出绝望,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接下对方下一击。
然而,就在紫袍人即将对寒舟夜雪出手的瞬间——
那原本应该濒死、甚至已然“死去”的清羽所在之处,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对冰冷、绝对黑暗、绝对死寂的气息,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了眼睛,轰然爆发。
这股气息出现得如此突然,如此霸道,以至于整个石窟,不,是整个鬼哭林核心区域的灰雾、秽气、魔气,都在这一瞬间凝滞了,仿佛时间与空间都被冻结。
紫袍人猛地转身,瞳孔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清羽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但他周身的空气却在扭曲、塌陷,散发出肉眼可见的黑暗涟漪。他低垂的头缓缓抬起——
那双眼睛……
寒舟夜雪仅仅瞥见了一眼,就感到灵魂都在战栗,那不再是清羽清冷或愤怒的眼睛,那是一双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污浊、万劫沉沦死寂、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暴怒火焰的眸子。
“你……” 紫袍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难以发出完整的声音。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他体内奔腾的魔气都变得迟滞起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毁灭”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清羽’或者说,此刻主宰这具躯壳的丞渊缓缓偏了偏头,动作带着一种与当前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慵懒的审视。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扫过自己身上破碎的衣衫和淋漓的伤口,一个漠然到极致、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极淡无奈的声音:“早让我出来,不就没事了?” 那声音如同万古寒冰相互摩擦,冰冷,平滑,没有情绪起伏,“非得把自己搞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最后的评价轻飘飘的,却让紫袍人感到一种被彻底蔑视的羞辱。
“装神弄鬼!” 紫袍人压下心头寒意,厉喝一声,将恐惧化为更狂暴的攻击欲望。他知道绝不能坐以待毙,对方气息虽恐怖,但或许只是某种秘术或残魂附体,未必能持久。
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体内魔核疯狂运转,不计代价地抽取着鬼哭林深处与之共鸣的秽气与魔气,凝聚成数十道凝练如实质、边缘燃烧着暗紫色邪焰的“蚀魂魔箭”,铺天盖地,发出凄厉的尖啸,朝着丞渊攒射而去,这是范围覆盖,更是试探,他要看看这“东西”的虚实。
面对这足以将任何晋缘期修士瞬间重创乃至神魂俱灭的密集攻击,丞渊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手,五指舒展,对着那片袭来的魔箭之雨,轻轻一拂。
没有光华碰撞,没有能量爆炸。
就像用鸡毛掸子拂去桌上最细微的尘埃。
那数十道凌厉凶悍的“蚀魂魔箭”,在距离他身前尚有丈许之时,便毫无征兆地、同步地僵住,随即,箭身上燃烧的邪焰无声熄灭,凝实的魔气结构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瓦解,最终化为最原始、最无害的灰黑色尘埃,簌簌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静谧得诡异,毁灭得彻底。
丞渊甚至没多看那些消散的攻击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点,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蚀魂……嗯,立意倒是不错的招式。抽取怨念秽气,专攻神魂,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嫌弃?“但怎么练得如此……驳杂不堪?力量架构松散,秽气提炼不纯,魔意流转生涩,浪费了这招式的本源构想。地段……太低劣了。”
他像是在点评一道做工粗糙的菜肴,全然不顾“厨师”紫袍人那瞬间涨红、继而惨白的脸色。
“你……!” 紫袍人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骇然。他浸淫此招数百载,自认已得其精髓,此刻却被贬得一文不值。
更可怕的是,对方那随手抹去攻击的姿态和精准到一针见血的点评,无不显示其对此类力量本质的理解,远在他之上,达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层次。
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逃!必须立刻逃离这里!离开鬼哭林!紫袍人再无心恋战,周身魔气爆涌,便要施展最擅长的血遁之术,哪怕损耗本源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他魔气运转、身形将散未散的刹那——
丞渊抬起了右手。
不是对着紫袍人,而是对着他刚才发出攻击的那片虚空,五指微屈,做了一个“摄取”的动作。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空气中,那些本已彻底消散的“蚀魂魔箭”的能量残迹,甚至包括紫袍人之前施展其他招式时散逸的魔气、这石窟内弥漫的秽气,乃至紫袍人自身正在运转、试图用于遁术的魔气……都像是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召唤,疯狂地向着丞渊的手掌前方汇聚、压缩!
眨眼之间,一道与紫袍人之前发出的“蚀魂魔箭”外形相似、却通体流转着深邃暗金色与污浊漆黑交织纹路、仅有三尺长短、凝练到仿佛实体水晶般的暗金黑箭,静静悬浮在了丞渊的指尖之前。
这支箭没有散发任何惊人的气势,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内敛”,仿佛所有的毁灭与死寂都浓缩在了那小小的箭体之内,连周围的光线靠近它都似乎被吸了进去。
紫袍人血遁的法诀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因为他骇然发现,自己与鬼哭林的力量联系被强行切断了,不仅如此,他体内的魔气都在隐隐躁动,仿佛要脱体而出,投向那支小小的箭矢。
“刚才那招,是这样用的。” 丞渊淡淡地说,仿佛在做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演示。然后,他屈指,轻轻一弹。
“去。”
暗金黑箭无声射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能量波动。
它只是“出现”在了紫袍人的眉心前三寸之处,仿佛跨越了空间。
紫袍人瞳孔缩成针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魔气、所有的神识,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凝聚了他自己力量、却被提炼到极致、赋予了某种更恐怖规则的箭矢,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贯穿,不是爆炸。
是湮灭。
从被箭尖触碰的那一点开始,紫袍人的身体、魔气、乃至他惊恐万状的神魂,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以一种恒定而无可挽回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他甚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原地,只剩下些许飘散的、迅速淡去的灰烬,以及那支完成使命后、同样悄然消散的暗金黑箭残留的、令人灵魂冻结的余韵。
丞渊收回手,仿佛只是弹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蛾。他转头,目光扫过祭台上幸存下来、吓得几乎昏厥的孩子们,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重伤呆滞的寒舟夜雪,最后,落回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啧,烂摊子。” 那声音低语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