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食物即将耗尽,伤势需要更有效的药物调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信息。关于仙盟的动向,关于凌霄宗厉锋的动作,还有……关于五年前那场变故,可能还残存的、未被仙盟抹去的蛛丝马迹。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记得,从这处洞穴向东南方向走大约两日路程,穿过一片危险的沼泽地带,会到达一个叫做“黑水集”的地方。
那是落星原边缘少数几个勉强算得上“聚集点”的地方,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情报流转之处。五年前他重伤逃亡时,曾远远避开那里,如今却不得不去碰碰运气。
去黑水集,风险极大。那里人多眼杂,他如今这副模样,戴着显眼的镯子和铃铛,又灵力被封,很容易被盯上。但也是那里,最有可能打听到他需要的东西,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缓解伤势、或者有助于应对眼下困境的偏门物品。
必须去。
清羽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的不适,开始在黑暗中整理行装。他将最后一点干粮小心包好,检查了一下贴身藏着的两枚隐息符和那枚剑符。隐息符力量消耗近半,剑符是他最后的底牌,非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小竹送的平安结,在怀里贴肉放着,粗糙的红绳磨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他又撕下衣襟内衬的布条,重新将左腕和右脚踝仔细缠裹起来,尽可能掩盖锁灵镯和锁魂铃的异常。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四肢,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个暂时的“巢穴”,融入了外面更深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与此同时,栖云山主峰,云卿华的密室。
卷轴上的光点,在西南方向那个位置停留了数日后,终于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移动的速度虽然依旧不快,但方向明确——东南。
云卿华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指尖在卷轴边缘轻轻敲击。东南方……那个方向,有什么?据“蛛网”传回的最新零星信息,那片区域人烟稀少,唯有靠近落星原边缘处,有个叫“黑水集”的混乱之地。
清羽要去黑水集?
去那里做什么?获取情报?寻找解开禁锢的方法?还是……与人接头?
云卿华的眼神沉了沉。黑水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各大势力的眼线暗桩不知有多少。清羽如今的状态去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仙盟,尤其是厉锋,很可能也在那些地方布有暗哨。
他几乎要立刻下令,让就近的“蛛网”人员设法接应或阻止。但手指抬起又缓缓放下。
不能急。清羽既然选择去,必然有其目的。贸然干涉,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清羽对他残存的、或许本就微乎其微的信任彻底崩毁。他要的,不是把一个挣扎的飞蛾强行按回掌心,而是看清它究竟想飞向何处,以及……黑暗中还有哪些捕食者正在张网以待。
“传讯‘巽’位最近的暗桩,”云卿华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目标可能前往东南方向‘黑水集’一带。密切监视集内动向,特别是与凌霄宗、或其他可疑势力相关的异动。如发现目标,只远观,勿接触,勿干涉,随时回报其动向及接触对象。若目标遇险……视情况,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可提供最低限度的、间接的援助。”
一道无形的指令随着他的话语注入传讯法阵。指令被加密、拆解,通过只有“蛛网”核心才懂的渠道,传向未知的远方。
发出指令后,云卿华并未离开密室。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卷轴,看着那个代表着清羽的光点,在代表复杂地形和危险区域的暗淡背景上,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而固执地移动着。
他能“感觉”到,光点代表的生命体征依旧不稳,透着一股强撑着的虚弱。每一次细微的位置变动,似乎都消耗着巨大的气力。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云卿华低声自语,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的忧虑与困惑。
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某个必须完成的执念?
五年前禁地的真相,对你而言,真的比性命、比安稳、比……故人的信任,更重要吗?
密室里没有答案,只有夜明珠恒久冰冷的光,映照着卷轴上那个孤独移动的光点,以及光点之后,那双深邃复杂、默默注视的眼睛。
夜色,笼罩着相隔数百里的山林与密室,也笼罩着前行者未知的险途,与守望者无言的棋局。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加速涌动。
林间夜色浓稠,仅有些许黯淡的星光透过枝叶缝隙,勉强照亮崎岖难行的山路。
清羽的步履算不上快,甚至有些虚浮。强行冲击禁制的反噬、长途跋涉的消耗,以及锁灵镯与锁魂铃持续带来的滞涩与压制,都让他的身体承受着沉重的负担。胸口隐痛,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用早已脏污的袖口随意抹去。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孤狼,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处阴影,聆听每一丝异常的声响。他选择的路径偏僻难行,避开了可能的官道与人烟,却也更加耗费体力。
在一处隐蔽的溪流边,他停下脚步,短暂休整。掬水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与体内的燥意。他靠着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小竹送的平安结,粗糙的红绳在指间摩挲,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暖意。
不能以现在这副狼狈虚弱的男子模样进入黑水集。那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无论是仙盟的探子,还是其他觊觎“秽渊之主”悬赏或是对他本身有所图谋的宵小,都很容易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他需要一层伪装。
闭上眼,清羽开始凝聚心神。尽管灵力被锁灵镯禁锢,但幻形之术并非全然依赖灵力,更多是对自身气息、肌肉骨骼乃至神魂波动的精微操控与扭曲,辅以特殊的能量引导。
这是一种极高明也极耗心神的技巧,好在他如今虽灵力不济,但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却因这几年的挣扎而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精细程度。
他调整着呼吸与体内那微薄却阴郁的能量流动。丝丝缕缕的秽气被他从本源中极其小心地剥离、转化,不再是充满攻击性与侵蚀性的黑暗力量,而是化作一种类似于幻术能量的、带着阴柔诡魅气息的雾霭,缓缓覆盖全身。
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早已备好的粗糙胭脂盒,指尖沾上些许暗红色的膏体,涂抹在唇上,又略微修饰了眉形与眼尾。
当笼罩的雾气缓缓散去,溪边岩石旁倚坐的,已不再是那个苍白清俊、眉宇含煞的青年,而是一个身着破旧却难掩身姿的红衣“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极美,却美得带着一种凌厉的苍白与倦怠。凤眸微挑,眼尾用暗红胭脂勾勒出些许上翘的弧度,平添几分媚意与疏离。嘴唇颜色偏深,像是涂抹了不太均匀的口脂,却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如纸。
原本素净的月白旧衣,在幻形术的作用下,化作了同样破旧、颜色却更为扎眼的暗红色粗布衣裙,裹着纤细却并不显得柔弱的身躯。长发未绾,仅用一根捡来的枯藤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尘气。
便是那显眼的锁灵镯与锁魂铃,在幻形术的遮掩下,也化作了腕间与脚踝上看似不起眼的、带有异域风情的陈旧银饰,只是细看之下,银饰上的纹路依旧繁复古奥,隐隐透着不凡。
清羽缓缓睁开眼,看向溪水中模糊的倒影。水波荡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蚀骨香”或“夜秽”传闻中或许会出现的、危险而美丽的女子面容。他轻轻扯动嘴角,水中的倒影也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略带讥诮的笑容。
很好。
这个形态能很大程度上混淆视线。在消息灵通的黑水集,一个来历不明、身带伤残、容貌出众却透着危险气息的红衣孤身女子,虽然同样引人注目,但比起“丞渊”或“秽渊之主”的直接暴露,其引发的猜测和关注方向会截然不同。人们或许会猜测她是某个邪派余孽、逃亡的妖女、或是接了特殊任务的杀手,却很难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个据说已经销声匿迹或被云家秘密处置的仙门公敌。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伪装,确认幻形术足够稳定,隐息符也在正常运转,将他的真实气息压制到最低。剑符和平安结依旧贴身藏好。
站起身,红衣“女子”最后看了一眼栖云山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东南方,那片被更浓重夜色与沼泽湿气笼罩的黑水集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看似轻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夜色中,那一抹暗红的身影逐渐融入山林深处,如同滴入墨汁的一点朱砂,醒目,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栖云山密室。
云卿华面前的卷轴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忽然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随即继续以原本的速度和方向前进。
但在那一瞬间的滞涩中,追踪符反馈回的气息波动,发生了微妙而短暂的变化,属于“清羽”的某些特质被一层阴柔诡谲的能量笼罩、扭曲,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幻术痕迹的女性气息。
云卿华的指尖顿在卷轴上方,眸光微凝。
“又换形了……这次是女子。”他低语,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并不意外,以清羽的谨慎和处境,变换形貌进入黑水集是最合理的选择。
只是……选择以女子形态,尤其是可能引人注目的形态,是出于混淆视线的考虑,还是有其他深意?是想利用人们对女性某种固有的轻视或错误的欲望?
卷轴上的光点继续稳定地向着黑水集方向移动,但云卿华知道,当清羽真正踏入那片混乱之地时,追踪符的反馈可能会因为复杂的环境和人群干扰而变得不那么清晰。而他派出的“蛛网”,将要追踪的,也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踪迹。
“传讯补充,”云卿华再次对着传讯法阵开口,“目标可能已变换形貌,特征为红衣,女子,容貌出众,可能带有伪装伤势。留意此类特征之人,尤其注意其是否前往药铺、情报点或接触特定人物。”
指令再次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