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看着她的笑脸,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微微摇头:“还好吧。发绳不多,材料有限,只能这样简单编一下。” 他说的也是实话,如今他身无长物,这发绳已是意外留存。
“真的很好看!” 小竹用力强调,抱着镜子舍不得放下,又偷偷瞄了清羽几眼,似乎欲言又止,小脸上泛起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扭捏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点试探和期盼:“那个……公子,我可不可以……喊你哥哥?”
清羽微微一怔,看着她。这个问题,比问他是不是魔修、疼不疼,更让他措手不及。
哥哥?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竹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声音更轻了,却一字一句很清晰:“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给我编这么好看头发,还会跟我说话,不嫌我吵,也不怕我的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些水光,却努力笑着,“子衿哥哥对我好,但他是大人,很忙。其他人都……有点怕这里,不敢跟我玩。公子你不一样……”
你是唯一一个。这句话,轻轻敲在清羽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点点温暖就无比满足、渴望亲近的孩子,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信赖和期盼,那些关于身份、关于危险、关于自身污秽的念头,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他这满身罪孽与不详,或许不配拥有任何温暖的羁绊,但这一刻,拒绝这样一双眼睛,似乎比承受任何痛苦都更难。
过了许久,久到小竹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清羽才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的温和与力气。
小竹的眼睛倏地又亮了,比刚才还要亮,笑容一下子绽开,甜甜地、毫不迟疑地喊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清脆悦耳,带着孩童特有的亲昵,像一颗小小的糖,径直落进了清羽荒芜已久的心田。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又抬起手,很轻地,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他应了,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寒冰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出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哥哥,很晚了,你要休息吗?” 小竹抱着那面旧铜镜,虽然依旧爱不释手地摸着脑后光滑的辫子,但眼皮已经开始有些打架,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倦意。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清羽。
夜的确深了,寒意透过窗缝丝丝渗入。他转向小竹,看到她强撑困意的模样,点了点头:“嗯。”
他的回答总是简短,但小竹已经习惯,并且能从中听出应允的意味。
“那你好好休息,” 小竹放下镜子,从凳子上滑下来,动作因为困倦而有些慢吞吞的。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先回去了。哥哥你也早点睡,不要老看着外面,外面黑,不好看。”
孩子质朴的关心毫无修饰,却莫名精准地戳中了清羽某些习惯性的孤寂姿态。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就几步路,没事的!” 小竹摆摆手,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哥哥晚安!” 她最后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稚嫩。
“晚安。” 清羽低声回应,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踏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朝着不远处仆人居住的偏房跑去,脚步声啪嗒啪嗒,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主峰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云卿华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搁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下首坐着云家几位核心长老,为首的执法长老云沧面沉如水,目光如电般扫过跪在厅中央的小竹,以及垂手立在侧旁的云子衿。
“也就是说,”云沧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你二人值守期间,一个戴着锁灵镯、封了灵力、伤未痊愈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布有重重结界、弟子轮守的静尘轩消失了?”
云子衿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是弟子失职,甘受任何责罚。”他昨日后半夜亲自带人将静尘轩里外搜了三遍,甚至冒险短暂减弱了部分结界进行更精细的灵力溯源探查,结果却让他心底发寒。
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连最细微的灵力残留都近乎于无。清羽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了无痕迹。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小竹伏在地上,声音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昨日傍晚公子还好好的,我们还下了棋……今早奴婢送早膳,门没锁,里面就没人了……”
“下棋?”另一位掌管内务的长老云溪蹙眉,“他还有闲心下棋?子衿,这几日他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云子衿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除了按师尊吩咐送药送饭,偶尔在院中走动,大多时间他都在屋内调息或看书,话很少。”他顿了顿,“只是……昨日师尊去后,他问弟子要了些关于玄天宗地理志略的典籍副本,还有……近三年各地异常事件的简报。”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玄天宗,异常事件……这分明是在暗中调查什么。
“那些东西呢?”云沧问。
“都还在静尘轩书桌上,弟子检查过,没有缺失。”云子衿答道,“但他有可能看过并记下了内容。”
议事厅内一时陷入沉默。一个被重重禁锢的囚徒,不仅能在严密的看守下无声消失,消失前还在有目的地搜集信息,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家主,”云沧转向一直沉默的云卿华,语气严肃,“此事非同小可。清羽身份敏感,如今从云家失踪,若被仙盟,尤其是被那厉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云卿华终于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沧长老认为该如何行动?”
“其一,立刻封锁消息,今日在场之人皆需立下心誓,绝不外传。其二,加派人手,暗中在栖云山及周边百里范围内搜寻,活要见人,死……”云沧顿了一下,“也要见尸。其三,加强云家内外警戒,尤其是防范仙盟可能突如其来的‘拜访’。”
“其四,”云溪长老补充,目光锐利地看向云卿华,“家主,我们需要知道,您当初执意将此人带回云家,究竟有何深意?如今他逃了,您是否……早有预料?”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核心。几位长老的目光都集中在云卿华身上。
云卿华缓缓站起身。晨光从窗外透入,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我带他回来,是为了查清五年前玄天宗禁地真相。”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从未料到他今日会走,否则不会留下锁灵镯与锁魂铃。”
“真相?”云沧眉头紧锁,“家主,仙盟早已定案,证据确凿。清羽修炼禁忌秽术,弑杀同门长老,叛出师门,这几年来各地邪祟异动多与他有关联。此等魔头,有何真相可查?您将他留在云家,已是冒险,如今更是……”
“沧长老,”云卿华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我告诉你们,五年前事发当夜,我收到过清羽的传讯灵符,符中只有两个字——‘别来’;若我告诉你们,这三年我暗中追查,发现当年陨落的七位长老中,有两位在事发前曾秘密接触过凌霄宗的人呢?”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几位长老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
“家主,此言当真?”云沧声音发紧。
“尚无铁证,但线索指向如此。”云卿华走到窗边,望向静尘轩的方向,“所以我必须找到他。不仅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弄清楚,五年前玄天宗禁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潭:“如今他自行离去,虽出乎意料,但也未必是坏事。他在暗,我们在明,或许反而能引出些藏得更深的东西。传令下去,依沧长老所言,秘密搜寻,但切记,不可大张旗鼓,尤其要避开仙盟耳目。子衿。”
“弟子在。”云子衿立刻应道。
“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沿着栖云山通往外界的所有隐秘路径探查,重点是……有无使用阴遁术法或特殊隐匿手段的痕迹。”云卿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灵力被封,能用的手段不多,但正因如此,留下的痕迹会更独特。”
“是!”云子衿领命,匆匆退下。
“至于你,”云卿华看向仍跪在地上发抖的小竹,“起来吧。”
小竹惶恐地抬起头。
“你与清羽接触最多,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云卿华问得并不严厉,但小竹还是吓得一哆嗦。
她慌忙摇头:“没、没说过什么特别的……就是下棋,聊天……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玉瓶,“公子昨日给了奴婢这个,说是调理旧伤的丹药……”
云卿华接过玉瓶,打开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她:“他给你的,便收好。”顿了顿,又道,“今日起,你暂时调到内院藏书阁做些轻省活计,静尘轩那边,不必再去了。”
“是……谢宗主。”小竹哽咽着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长老们又商议了一番加强戒备和应对仙盟的细节,方才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云沧还未离开。
“家主,”云沧走到云卿华身边,低声道,“您刚才说的那些线索……可有把握?若真如您所言,五年前之事另有隐情,甚至牵扯到凌霄宗……”他眼中忧色深重,“那这潭水,就太深了。”
云卿华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云沧。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碎裂的玉牌,玉质上乘,刻着玄天宗的云纹标志,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被污血浸染的“七”字痕迹。
“这是……”云沧瞳孔骤缩。
“三长老云衡,当年奉命暗中调查玄天宗之事,五年前在追踪一条线索时失踪。”云卿华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这是他最后传回的影像玉牌碎片,我在他失踪处附近找到的。玉牌损坏前记录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黑袍人背影,袖口有凌霄宗执法堂的暗纹。”
云沧握着那枚冰冷碎裂的玉牌,手微微发抖。云衡是他的亲师弟,天赋卓绝,为人刚正,当年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是云家内部的一根刺。
“您怀疑……云衡师弟的失踪,与玄天宗之事,与那厉锋有关?”云沧的声音干涩。
“不止是怀疑。”云卿华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空,“清羽的逃离,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盯着他,也许不仅能找到他,还能找到我们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坚决:“沧长老,传讯给我们在外所有的暗桩,启动‘蛛网’。我要知道清羽离开栖云山后,第一个接触的是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里。还有……密切注意凌霄宗,尤其是厉锋的动向。”
“是。”云沧郑重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云卿华一人。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将房间照得透亮,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阴翳。
他走到桌案边,摊开一张空白卷轴,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清羽,你究竟去了哪里?去找寻真相,还是去……寻死?
无论是哪一种,这次,我都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写下的却不是书信,而是一个复杂古老的追踪符印的核心纹路。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某处山林中潜行的清羽,腕间的锁灵镯内层一个微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符文,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而云卿华面前卷轴上的符印,对应位置,悄然浮现出一个细微的光点。
蛛网已张,只待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