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珠以为听错了,猛地抬眼看他。可谢宣还是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不会不见我?”她小声确认。
谢宣终于侧过脸,他只露了半张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温梨珠看见,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了一下袖口,又松开。
“地道是专门为你挖的,下次若是想见朕,可从那儿走,安全。”他说。
“臣妾知道了。”她垂首,双眸微弯,盯着地砖,嘴角抑不住地笑。
温梨珠不敢留得太久,恐太后发现端倪。
不多时,她转身离开,走到月门边,又折回来,把手里那半截假胡子往袖中一塞,朝谢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如蚊呐,“愿官家安寝无忧。”
谢宣看着她那副不伦不类的打扮,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温梨珠没看见,因为她说完便逃也似地跑了。
殿外夜风一吹,温梨珠才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她抬手捂住发烫的耳朵,在夜风里慢慢走着。
“不会。”她学着他的语气,极轻极轻地说了一遍,又自己笑了一声。
*
温梨珠回到宁华殿时,春芙正站在廊下朝外张望。见她回来,春芙先是一愣,随即又急又气地迎上去,“梨娘子可算回来了,奴婢都急死了。”
温梨珠被她扶进去,笑了,“我又没出宫,你怕什么。”
温梨珠说着,才发现春芙的眼圈真有些红,像是当真等急了。她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春芙的手。
春芙没说话,只忙前忙后替她把身上那件宽大的内侍袍子脱下来。
温梨珠由她服侍,脸上的烫还没完全褪下去。镜子里的人双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厉害。
官家此刻,在作什么呢?
温梨珠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谢宣,心里好似有千万根线拨动她的心弦,扰得她无法静下。
正这时,殿外有个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托着一封信。
春芙将换下得袍子搁在木架子上,接过来睥了一眼,先道,“梨娘子,这是宋公子来的信。”
温梨珠动作顿了顿,接过铜匣拆开。里头一张极短的字条,字迹清隽,“事成,多谢梨妃。”可那字迹落得有些重,最后“妃”字的一点,几乎洇透了纸背。
温梨珠把字条放回匣中,合上,“余家的婚书,收下了?”
“收下了。”春芙低声道,“承欢说,余家那边点了头,宋公子明日便着人把婚书送过府。只是外头传得不太好听,说宋公子在樊楼内养了好几个金丝雀,今日求亲,怕是为了余府的钱财和权势。”
“有野心未必不是件好事。”温梨珠把铜匣搁进妆匣最下层,和从前那几样物件压在一处,才透过铜镜道,“承欢还未回来?”
春芙有些心虚,她退了几步,垂首说,“梨娘子,承欢的底细尚未勘明,奴婢不敢让她在正殿听差,遂遣其去东廊庑当差,专管庭除洒扫。”
“也罢。”
话还没落,外头又有宫人低低唤了一声“梨妃”。春芙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脸色也沉了几分。
“温家来人了。来的是大姑娘身边的萧嬷嬷,送了这个来。”
温梨珠接过,拆开。
信是温茹絮写的,措辞端正得挑不出错。问她在宫中可好,又说今日在马球会上“多有冒犯”,三妹妹温湘竹年少任性,请梨妃莫要放在心上。
最后一句极软,“父亲说,梨妃到底是自家人。日后在宫里,温家总归是要替梨妃多想想的。”
温梨珠看完信,没有立刻折起来。纸是温茹絮惯用的笺,上面还沾着一点很淡的梅香。
偌大的侯府,除了小娘,只剩下温茹絮待她亲近些。
从前温梨珠也跟在温茹絮身边待过一阵子,她记得好像是温茹絮的贴身侍女起夜,不慎跌落池塘淹死了,侯府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照顾温茹絮,这才将睡在柴房的温梨珠拨到温茹絮身边伺候。
温茹絮喜欢看书,她厢房内专设有书室。温茹絮练字时,温梨珠就在一旁砚墨,偶尔温茹絮也会叫温梨珠练字。
温茹絮看书时,还会命人在一旁放一张小桌子,温梨珠就爬上桌上,看着温茹絮给的那些话本。
想起这些,温梨珠竟生出了一丝心软。
春芙站在一旁,透过温梨珠的面色,旋即便猜到这是一封求和的信,“梨娘子可要回信?”
温梨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道:“依你看,大姐姐这封信意在何为?”
“奴婢觉得,她们不是真心修好。她们是怕了,怕梨娘子记恨侯府,转去替崔家说话,更怕梨娘子在宫里站稳了,她们在侯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红了脸。她的眼睛还亮,但冷了几分。
“温家的好,本宫小时候就该领教了。”温梨珠最后说了一句。
春芙轻声问,“那这信,要不要让官家知道?”
温梨珠摇头。她看向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宁华殿的青砖上,亮得有些刺眼。
“这是本宫自己的事。”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侯府人人都拿准了本宫性子软,才想探本宫的口风。可哪有人一成不变的呢?宋瑞安那边,你明日去一趟,替我传一句话。”
春芙忙俯身,“梨娘子请说。”
温梨珠垂眼,手指在妆台上轻轻一敲,“婚事没成之前,宋公子不必再往宫里递什么。先把自己的屋檐立起来,再说效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