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脱身
温梨珠想着,忍不住抬颌暗示春芙撩开纱幔。
她微微侧过脸,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朝谢宣的席位扫了一眼。那头已经空了,只有李恩成独自垂手立在案侧。
温梨珠又抬眼往台下逡巡了一遍,人潮涌动,彩衣如流,却始终没有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梨娘子。”春芙见状,侧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奴婢去向李奉官打探一二?”春芙说着,目光越过温梨珠的肩头,落在那张空席旁独自站立的内侍身上。
温梨珠的目光在那张空席上停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温梨珠想着,待到马球会结束后再去寻谢宣也不碍事的。
却不知另一侧,谢宣正在球场侧畔的殿宇偏厢攥紧拳头来回踱步。
“谢兄,想不到你如此紧张?”齐烨躲在一旁偷看了一小会儿才走出来。
谢宣见人撞破了,连将手别在身后,“你若不紧张,你去。”
齐烨连连摆手,“这就算了,过几日便是我与段佳蕖的婚期,若叫她知晓此事,凭她的手段,便是杀了太后那也是有可能的。”
谢宣听他提起段佳蕖,忍不住哂笑了一声。堂堂齐家小侯爷,在京城浪荡了近二十余年,竟也有不敢再风流的时候。他抬眼看了齐烨一眼,没再多说,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快把东西拿出来。”
齐烨收起玩笑的神色,从腰间取出一只漆盒,递到谢宣手中。“这药饮下片刻,便可让人神志不清,半盏茶的工夫便不省人事。”他说着,抬了抬眉,“你要的人我也准备好了,只待暗号一发,我便带人进去助你脱身。”
谢宣接过漆盒,没有急着打开,只握在掌心里掂了掂。他目光落在漆盒表面的纹路上,静了一瞬,才低声应了句,“好。”
谢宣进殿后,没有落座于堂中,而是先绕到侧边,将那扇角落的窗户推开了一线。日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然后他才转过身,在堂中那几扇屏风前站定,不急不忙地坐下。
隔着那几扇绘着远山寒林的纱屏,方琉玥远远便瞧见了他的身形。
方琉玥刚沐浴完,披着一件松松的月白外袍,青丝微湿地散在肩侧,指间还拢着一柄兰花纹的圆扇。她站在屏风这一侧,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纱绢落在谢宣身上,斜照的光恰好打在他侧肩上,将那轮廓勾勒出一道利落而舒展的线条。
方琉玥的脚步顿住了。
太像了。
谢宣的身形,最像她的青梅竹马盛崇砚。
光影朦胧,那些被压了许多年的旧事便像被风吹起的灰尘一样,在她心底轻轻扬了一下。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许多年前的草原上,那个少年也是这样坐在她身旁,侧过头来笑着看她,日光落在他肩头,像是替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绕过屏风,一步一步走近,面上那层恍惚还没来得及退去,便撞上了谢宣那张脸——不是盛崇砚。
是谢宣。
方琉玥愣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眼来。
盛崇砚早就死了。
她方才萌生的那一丝欢喜,忽地就落空了。
侧殿立着一具朱漆描金衣桁,那袭沉紫锦袍便搭挂在横木之上。
那是盛崇砚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后来入宫,她遇到了谢宣,他似乎也总爱穿紫色。
“这是我特意为官家准备的。”
“我记得,当年你就是穿着这一身衣裳,跪在我脚下,求我的。”
方琉玥缓步走近,玉指抚过沉紫缎的织纹,目光凝于衣袍之上,面颊缓缓贴近紫袍,脑海中已浮现谢宣换上这身衣裳的场景,“今日你也换上这件紫袍,跪在我膝下,求我,好吗?”
她转过身来,朝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面上。
谢宣望着那袭紫袍,心底暗生抵触。
自他养在方琉玥膝下后,每月十三便要换上一身紫袍跪在他寝殿内。他记得,方琉玥总拿着鞭子抽在他身上,他不能出声,怕惹得方琉玥不满,会换来更厉害地处罚。
到如今,他背上还残存那些伤痕。
方琉玥见他不动,眼底那丝柔情顷刻间退下,眸光微冷,落于谢宣身上,“怎么?官家不愿意了?”
谢宣抬手将那袭紫袍从横木上取下,手臂微微弯起,衣料落在臂弯间,“朕只是有些不习惯。”
“怨我,带你礼佛多年,养成了清心寡欲的性子。”方琉玥绕过谢宣,执起一只白瓷酒壶,稳稳地斟满两杯,“凡事总有第一次,官家若是惶恐,可饮下此物,既可助兴,亦可去惧。”
谢宣举起酒杯,缓缓靠近唇边。无需多想,按照方琉玥的手段,这酒中必定掺了乱人心性之物。
趁着方琉玥抬头饮酒间,谢宣微微侧过手腕,将那杯倾洒在自己衣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