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惊醒过来,手脚乱动间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嗷嗷大叫了几句。
段佳蕖立在数步之外,一身衣装在暗沉殿色里格外鲜明,几番想要上前帮扶,终究硬生生按捺住脚步,静静看着他。
待到伤痛缓解后,齐烨才撑着榻沿,强自坐起身来。他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段佳蕖,故意清了清嗓子,“我都看到了,是你放的火。”
段佳蕖回得干脆,没有半分闪躲,“是。”
齐烨顿了一下,没料到她竟如此坦然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腰间,那悬着一把剑,他心里一惊,指着她的剑,“你、你把你那个剑给我扔了。”
段佳蕖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惧意,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她不多言语,只抬手解下腰间那柄剑,几步走到窗边,手臂用力一扬,那剑便脱手而出。
她回身望向榻上的齐烨,双手微微一摊,“朵殿四周遍布禁军守卫,我纵是拿着剑想杀,也得先估计我段氏满门安危。”
心底的盘被一眼戳穿,齐烨面上略有几分不自在,强自辩解道,“你一个姑娘家,不能拿那样的玩意儿。”
他说着,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眼,露出一丝刻意摆出来的嫌弃,“你瞧瞧京中哪家名门贵女,会穿得像你这般模样。”
段佳蕖顺着他都实线看向自己衣裳,外罩一银红色褙子,内搭绯红罗衫,下系嫩绿色的褶裥长裙。不是说红间绿,花簇簇吗?这身衣裳还是她特地吩咐侍女备置的。
不好看吗?
段佳蕖仔细端详着,齐烨本来还端着那副嫌弃的模样,望见她这副较真了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像是怕被她瞧见。
心里暗自失笑,觉得她有些傻气,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让人觉得不太讨厌。
“好了好了。”他咳了一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她的注意力从裙摆上拽回来,步入正事,“我问你啊,你既然存心要杀我,又为何还要救火?”
段佳蕖将头别过去,“你既已看到纵火之人,杀了便是,何须多问。”
齐烨看着她,试探道,“你恨我?”
段佳蕖沉凝片刻后,“是。”
“无爱不生恨,你爱我?”
“胡言乱语。”段佳蕖忽然恼羞成怒,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他的脖子说道,“你风流成性,早就该死了。”
段佳蕖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掐着他的脖颈,力道虽重,却并不致命。
齐烨被她按在榻上,仰着头,喉结在她指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喘气声粗重而凌乱。
他挣扎着掰动她的手,但武将的力气到底不是他能挣得开的。他指尖用了力,却只在她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见齐烨面色渐红,她松开手,正要下去时,齐烨抓住她的手腕,一边喘着,一边说,“我想起来了,你是半年前那个女子。”
半年前,他醉在路边,醒来时,不知为何躺在樊楼,身侧还多了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裹着被褥,睡得正沉。齐烨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蹑手蹑脚地爬起,慌慌忙忙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裳,一面往身上套,一面往门口挪。
齐烨一年四季常往樊楼跑,自然知道里头的营生。他虽风流,却还是个处子之身。他正庆幸自己溜得快,却不想一只手从身后伸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坐起身,眼睛瞪的好似铜铃一般大,“你要走?”
齐烨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打了个哈哈,一面从衣袋里摸出一袋银子,看也不看地丢到榻上,堆出满脸笑意,“姑娘,有些事我便不纠结了。这些银子算作我送你的,足够你一辈子使了。”
他说罢便要转身,脚还没迈出去,那袋银子就被她看也不看地丢了回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额头上。满满一袋银子,生生在他额角上砸出一个鼓鼓的包来,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昨日说的话,你都忘了?”
“你这姑娘。”齐烨抬眼看她,又气又恼,他揉着自己额角上的包,“我昨晚醉成那样,不可能碰了你。”
段佳蕖将榻上被褥掀开,赫然一片血色入眼。
齐烨愣住了,他盯着那片血迹,脑子里嗡嗡作响,努力想要回想起昨夜的事,却只记得自己被人灌了酒,被人架着出了巷子,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样的手段,他不是没被人用过。自从谢宣即位后,朝中大臣为拉拢齐烨,便时常将自己女儿送到他榻上。
只是,前几次没有见血罢了。
“你父亲是谁?”猜到段佳蕖许不是樊楼的,齐烨这才正了正神色,端视起来。
“段启。”段佳蕖目光落向齐烨,又补充道,“我叫段佳蕖。”
段启乃西路副都部署,多年戍守西北边关,随军征战,沙场搏得上护军武勋。
原来是他。
齐烨心头微微一沉,原以为不过是哪家不入流的小官之女攀附权贵,不曾想竟是武将之后,还是西路副都部署的嫡女。他面上浮起一层冷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武勋。”
“段佳蕖,你这种人本公子见多了,若你胆敢再度纠缠,休怪本公子不顾及你段氏荣誉了。”
料定段佳蕖是拉拢权贵的棋子,齐烨眼底多了些不屑,临走时还放下狠话,“本公子有的是手段叫你段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齐烨回过神来时,段佳蕖已下榻,正冷眼看着他。他原以为,段佳蕖放火是想烧死太后,现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惹得情债。
他摸着脖子,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晚,我到底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