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珠半垂着眼,点头。
“梨妃今晚可曾离开过集英殿?”
“离开过。”温梨珠避重就轻地说,“火起之后,本宫到火场提过水。后来官家冲进火里救人,本宫不放心,在外头站了一阵。再后来禁军来了,本宫就被送回殿中。”
“可有人证?”
“段家小姐。”温梨珠朝段佳蕖看了一眼,朱唇不自觉地轻抿,“她一直和本宫在一起。”
温梨珠甚少扯谎,此话说出口时心已慌得乱跳。
好在段佳蕖接话很快,段佳蕖点头应道,“我一直和梨妃在一起。她提水摔倒时,还是我扶她起来的。”
那官员“嗯”了一声,在名册上写了什么。温梨珠以为这一关要过去了。可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一个内监被带了进来。
温梨珠不认得他。
那人一进来就跪下了,头也不敢抬。皇城司官员问他,“你今晚当值,在偏殿外头看见了什么?”
那内监伏得更低,“小的,小的看见一个人从偏殿方向跑出来。是个女子,穿着青釉色的衣裳,后头还跟着一个。小的没看清脸,但……但那衣裳,像极了梨妃今晚穿的这身。”
“梨妃。”皇城司官员看向温梨珠,语气仍然恭谨,眼神却锐利起来,“这怎么说?”
温梨珠站起身,裙摆下两条腿还在细细地抖。她稳住呼吸,朝那内监看了一眼,又转过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连本宫的脸都没看清,就凭一件衣裳,就敢说本宫去了偏殿。”
温梨珠说到这里,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本宫若真做了那种事,何苦还要往火场跑,把自己摔成这样?”
温梨珠俯身将裙摆轻轻一撩,露出膝盖上青紫混着血痕的伤处。男女有别,加之身份悬殊,那官员自觉地别过眼去,没有再问。
“本宫是永宁侯的女儿,也是官家亲封的梨妃。”温梨珠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袖口上,并非作秀,单是害怕地反应。
温梨珠却未退缩,“本宫没做过的事,死也不敢认。若连皇城司都只凭一件衣裳定人的罪,本宫不知还能说什么了。”
段佳蕖没有站起,只是慢慢抬起头来,冷冷看了内监一眼。
“你说你看见一个穿青釉色衣裳的女人从偏殿出来。”段佳蕖的声音很稳,像是身经百战般,盘问句句在理,“那我问你,那女人身量多高?是胖是瘦?跑出来的时候,先迈的是哪只脚?”
内监一僵,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你连脸都没看清,就敢在皇城司面前指认梨妃。”段佳蕖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做奴婢的,编排起主子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利索。”
殿内静了片刻,皇城司官员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看温梨珠,再看了看地上的刘和全。
“刘和全的指认,臣不能当没听见。”他语气仍然恭谨,但多了一层冷意,“梨妃今晚既在火场附近出没过,又无人能证明您全程与段小姐在一处。臣不敢轻断,此事,臣会如实上报太后。在太后定夺之前,梨妃恐怕要先在殿中委屈些时候了。”
偏阁门一关上,温梨珠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殿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火把的光在窗纱上一寸一寸地移,明明暗暗。
段佳蕖缓步走到她身后,站了片刻,想说什么,却先抿了抿唇。半晌,段佳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意,“看来,你在宫里过得也不好。”
段佳蕖蹲下身,轻轻搂住温梨珠的肩,“你这么胆小。”她的声音低下去,“在宫里定是害怕极了。”
温梨珠偏过头看向她,嘴角动了动,努力弯出一个笑来。她轻轻摇头,“不会的,段姐姐,官家他护着我,还教了我很多。”
“你瞧我今日做的,不是很好吗?”
段佳蕖没有说话,她垂下红了的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初冬,温梨珠被罚跪在雪地里时,也是这个样子。明明害怕得不行,却偏要笑给她看。
她原本想着,温梨珠进了宫、做了妃,总能混出个名堂来,这才敢找上她,把那些沉甸甸的事摊在她面前。可今夜看她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害了梨妹妹。
段佳蕖又气又恼,“那个什么刘和全,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指示来栽赃陷害你的。”
段佳蕖握紧腰间剑柄,“若不是害怕给你惹麻烦,方才我真想拔剑将他大卸八块,然后丢到火里去烤了喂狗。”
段佳蕖说得认真,连眉尾都跟着拧了起来。忽然,她想起今日在偏殿所见,“不会是太后吧?”
段佳蕖压低声音,目光朝四面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才接着道,“我和你说,我放火后,亲眼瞧见太后从这东侧偏房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
话未说完,段佳蕖忽然停住了。她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警惕地说,“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