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寿宴
温梨珠坐在妆台前,春芙正站在她身后,执着一柄玉梳替她挽发。
铜镜中的人穿了一身青釉色宫装,领口与袖缘滚着极细的银线兰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把一池春水穿在了身上。春芙手巧,将她的青丝挽作同心高髻,顶缀珠翠花冠,步摇垂落。
“梨娘子,今晚真好看。”春芙退后半步,打量着镜中的人,忍不住轻声叹道。
温梨珠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蜷。案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莹润,是那日谢宣放入她掌心的。
瓶内装着粉末,温梨珠不懂香料,差了春芙才悄悄探到,这里头装着的迷人心智的药粉。这瓶子她认得,正是宋叔深夜塞给她的那一只。
只是谢宣怎么会有?他到底想做什么?是让她日后自证清白,还是让她把这东西甩回温衍面前?
到底是何意呢?
温梨珠仔细思索了几日也没得结果。
她阖了阖眼,将那小瓶拿起来,仔细地藏入袖中,按了按,确认不会滑出。然后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春芙替她披上外裳,又理了理垂在肩后的发带。殿门推开时,晚风裹着宫中宴乐的丝竹声一同涌了进来。
温梨珠跨出门槛,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悬着的一抹霞色。夕阳正从琉璃瓦上缓缓滑下去,将整座皇城笼在一层金红的余晖里。
寿宴设在集英殿,温梨珠到得不算早,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她站在殿门外,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杯盏交错,偶有女子娇笑与丝竹声混在一处,遥遥地飘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灯影,扫过大殿。温衍坐在西侧上首,正与邻席的官员笑谈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件赭红常服,脸上的笑意未断。温梨珠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再往上看,方琉玥端坐正中,一袭绛紫华服衬得她雍容无双。谢宣坐在她身侧稍下方,玄色龙袍,几乎要和殿中的暗影融为一体。他单手支颐,指节抵着额角,另一只手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串碧玉珠。
温梨珠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不知道是因为谢宣,还是因为这一整个大殿里那些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打量、揣测、试探,各怀心思。
廊下烛火摇曳,温梨珠拢了拢衣袖,缓步行至大殿檐下。
值守内侍连忙躬身,侧首朝着大殿内扬声通传,“启禀太后、陛下,梨妃到。”
未等传下话来,温梨珠已是提裙踏入殿门,行至殿中,福身屈膝,“臣妾拜见太后,拜见陛下。恭祝太后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太后抬眼望来,微微抬手,“免礼,起身落座吧。”
温梨珠应声谢恩,徐徐直起身,依着位次,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方才未曾留神,眼下才看到最角落那边坐着一位武勋之女。早些年,温梨珠与她倒有过一段故事。
只是年岁已久,人事变迁,或许段姐姐早已忘了我们曾约好一起打马球的事了罢。
温梨珠收回目光,转回神,端起席间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那酒液滑过喉间,微微发烫,却替她压住了一些不该浮起的心思。
不过多时,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拉她入水。
只听得伯爵夫人忽然在席间扬声道:“早便听闻梨妃为太后寿宴费尽心思,不知今夜备的是何等精巧的礼物啊?”
夫人身侧一位小娘子已盈盈起身,端然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太后娘娘,臣女不才,听闻太后素来酷爱苏大人的诗词,故而特请大人为太后亲笔题词贺寿。”
闻言,席间顷刻间燥热起来,众人交头接耳,惊叹之声低低地漫开。
“苏大人,那可是最豪的文人了,这宋小姐竟能请他为太后作词。”
“想来也定是有过人之处了,否则苏大人那性子,岂是寻常人家请得动的。”
谢宣眉眼微挑,余光落在方琉玥侧脸上。他微微抬手,指尖在空中一落,李恩成便即刻会意,躬身趋步上前,将那份诗词取上来。
谢宣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确然是苏大人的笔迹。墨色沉润,笔力遒劲,字字如松风过岗,是那人一贯的作派。
只是,宋家小娘子怕是不能如意了。他抬眼,极快地扫了一眼宋家小娘子,没有说什么,只将那卷轴转手递给了身侧的太后。
不少人目光暗暗投向高位上的太后,皆在等候她神色。
方琉玥浅扫了几眼,抓着其中一处念道,“文母忧勤初化俗,曾孙仁孝已通天。”她在殿前大声称赞,面上却并无喜色,也无赏赐,只随口夸了几句宋家小娘子。
“不知梨妃的寿礼是……”宋家小娘子也觉得有些尴尬,想着转移关注对象,便看向温梨珠。
温梨珠缓缓起身,从春芙手中木匣内取出一串佛珠,“臣妾听闻太后素爱礼佛,故而特去大相国寺求了一串佛珠,以佑太后福寿延绵、天下百姓安顺康遂。”
“大相国寺!”方琉玥难得一笑,连招手示意萩夏下阶呈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