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有传闻,太后早年正是靠一幅万字寿图,在先帝跟前崭露头角,自此步步登高。
温梨珠起身福礼,手心已经泌出了一层汗。她知道此刻若不开口,便等于应下了那幅万寿图。那东西是什么局,她一时还想不透,但伯爵夫人绝不会是真心为她好。
她不敢看太后,只将目光颤巍巍地转向伯爵夫人,竭力学着谢宣平日说话的模样,声音却仍有些发紧:
“夫人好意,臣妾本不该推辞。”她顿了一下,舌尖在唇后轻轻一抿,“只是臣妾恍惚记得,先帝在位时,太后娘娘便以万寿字画相赠贺寿。夫人此时提这个……臣妾愚钝,不知是何深意,还望夫人明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着抖。
伯爵夫人定定望着温梨珠,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这丫头片子,她早年在永宁侯府是见过的。那时总跟在几位姐姐身后,低眉顺眼,瞧着最是笨拙不过。有一回跟着几位姐姐端茶,偏这丫头片子脚尖绊在门槛上,身子往前一栽,那盏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到她脸上去。彼时大娘子斥骂,这丫头只晓得垂头瑟缩,连句辩白都抖不成声。
怎的如今竟成了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僵笑在伯爵夫人面上挂不住了。她抬起捏着帕子的手,往空中虚虚一扬,像是要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开。再开口时,那笑意又堆了上来,“哟!”她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到底是梨娘子,想得比妾身周全。”
话音未落,伯爵夫人便已转过身去,面向太后。那一瞬,松垮的眉尾倏地耷拉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您瞧。”
伯爵夫人捏着帕子点了点自己额角,声音放得低而软,“妾身到底是老了。人一老,嘴里就没个把门的,成日胡言胡语。”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太后,眼底竟汪着一点恰如其分的愧悔:“险些就冒犯了先帝,惹下杀头的罪过呢。”
再往后都是些拜高踩低的话,惹不到温梨珠身上,她听得也只觉着耳皮子都磨出了茧来。
她渐渐有些走神,目光落在茶盏边缘那一圈细密的莲纹上。伯爵夫人今日入宫,绝不是为了这几句不咸不淡的奉承。那一幅万字寿图的局被我挡了回去,那么,真正的意图何时才肯露出来?
温梨珠眼波微转,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朝身后侍立的春芙略偏了偏头。
“去查查,伯爵夫人入宫后,都见过哪些人。”
只见春芙颔首,趁殿内之人不留意退出。
温梨珠顺手端起几上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一股苦涩在舌尖缓缓化开。
不似谢宣宫中的那般好喝,她没再饮第二口,轻轻将盏搁回原处。
这时,她才留意到殿中燃着香。
不是太后素日惯用的沉水,气息更清冽些,似有若无地浮在暖阁的空气中。
温梨珠觉得好闻,微微耸起鼻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脸上也渐泛了红。
她下意识地又嗅了一下。这香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说不上来。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脑子里混沌沌的,连方才和伯爵夫人针锋相对时的那股劲都散了几分。
温梨珠觉得脸上隐隐发烫。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根,心想,大约是今日太累了。
不知何时,方琉玥终于散了众人。
温梨珠步出宝慈殿时,迎面正撞上匆匆赶回的春芙。春芙额角沁着细汗,气息微促,显然是疾步奔走了一路。
“梨娘子。”春芙凑近身,声音压得极低,“伯爵夫人入宫时,身侧还跟着一个人,是个男子。”
温梨珠脚步微顿:“男子?”
“是。瞧着风度翩翩的模样,衣着体面,不像是寻常随从。”春芙跟在身后,一面低声回禀,一面抬眼去瞧温梨珠的面色。
梨娘子脸颊上浮着两团异样的红晕,像是被什么热气蒸过一般。春芙靠近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愈发明显,不是梨娘子平日用的熏香,倒像是宝慈殿里闻到的那种。
“娘娘,您身上这香气……”温梨珠脚步一顿,抬起袖口凑到鼻尖。果然,那股清冽的异香正从她的衣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比在宝慈殿时更浓了些。
温梨珠绕过云屏,尚未入内,便觉出几分不对。
宁华殿的宫人素来勤谨,这个时辰,院里总该有洒扫的、掌灯的。可此刻,阶下空无一人,院中安静得只听见风过树梢的声音。她心头一跳,脚步加快了几分。
方步入内阁,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自身侧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刻意等着她来。
“春芙。”
温梨珠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她招了招手,示意春芙近身。
“梨娘子。”
温梨珠噤声,待春芙耳根贴近后,才敢俯身低语。
待到春芙听清时,乌黑的双眸被惊得发亮,双眉也拧在一起。她取下发髻上的簪子放入温梨珠手中,”梨娘子,若当真守不住,便了结那人也无碍。”
温梨珠点头,示意她且宽心,快去快回。
春芙快步走出,脚下像生了风,却不是往福宁殿的方向,而是直奔西配殿的耳房去了。
温梨珠将簪子藏在大袖口之下,蹑手蹑脚地绕过月门,再往里走,三步开外,正立着一个男子。
一袭白衣,质地轻薄,里间只裹着一层薄纱般的丝绸。他身形微动时,那衣料便如水波般流淌,内里风光若隐若现。
温梨珠忽然明白了。宝慈殿里燃的香,不是什么礼佛的香料。香在她身上,男子在她殿内——这两件事若被“恰好”撞破,便是百口莫辩的私通之罪。
温梨珠身子半退,有意识防范起来。
“你是何人?”
那人不作声,却也不像要上前伤害她的样子,只是僵在原地,目光四处瞟动,神色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
温梨珠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这个人能在她不在时进入内室,说明殿里的人被调开了。殿里的人为什么会被调开?谁有这个本事?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
温梨珠后背贴上了冰冷的朱漆大柱。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香是引子,人是刀,而她这只被困在笼里的猎物,早已经被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