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随即,李恩成入了殿,手捧朱漆托盘,盘中锦缎覆匣。
“春芙姑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你的。”
小宫女接过赏赐福身退下时,发现众多首饰中赫然有一只木兰簪。
她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这簪子来自何人——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值夜的晚上,她曾对李恩成说过,此生唯愿如木兰花一般,看似柔婉,骨子里却自有铮铮之质。不过一句醉后失言,他却记到了如今。
小宫女将簪子叉在髻间,指腹停留在木兰花上,心底漫开一层暖意。
*
福宁殿内,少帝正坐于席间用膳。
此刻早已过了平日传膳的时辰,他是故意延后了些时候。
春芙说她已在偏殿候着了,他便等着。今日她与永宁侯一番周旋,面上虽稳,心中必定起伏未定。他特地嘱咐内御厨备了好些甜食。
他目光似是随意落在温梨珠身上,见她视线果真在那一盅雪霞羹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不禁心中暗笑。
还真如齐烨所料,女子最喜甜点。
他略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李恩成便无声颔首,示意宫人添了一副碗筷,轻轻置于案几的另一侧。
“梨娘子,可有好主意?”见她入坐,谢宣自然夹起碗中菜,却没递入口中,直到见春芙夹了菜入她碗内,他才吃起来。
“父亲此刻去寻太后,无非就是求合作。”温梨珠神色肃然地看着面前之人,眼睛不曾眨动一点,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二人素来不对付,若换作从前,太后定不会与父亲联手。只是……”
她言语微顿,似有顾忌。毕竟官家与太后终究母子名分仍在,有些话,她不知该如何说透。
却不想,官家接了她的话,“只是如今,你入宫了,太后不欲容你,大抵会与永宁侯结盟?”
女郎心头轻震,只叹他心思深沉如海,竟能将他人盘算料得如此分明,难怪会在这吃人的皇宫存活下来。
“如今,若官家肯与臣妾当众争执一番,做出离心之态。太后见了心中欢喜,或许便觉得不必再与父亲结盟,也能拿捏住臣妾。如此一来,此局或可不攻自破。”
少帝手中的玉箸微微一滞,却并未反驳温梨珠所言,只抬眸望她,目光沉静:“你知不知道,若这出戏演得不好,太后与永宁侯皆信了帝妃不和,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做,难道等着他们联手来对付我吗?”
谢宣看了她很久,没有接话。良久,他才问,“你有几成把握?”
温梨珠轻轻抿了抿唇,颊边掠过一丝窘然,声气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怯诺诺地说道:
“三成。”
这胜算属实过低,可这已是她费尽心思想出的法子了。
可到底是拿人心来盘局,她又如何能算得准呢。
他未作声,只眼风往旁一扫。侍立在不远处的宫人当即会意,躬身退至殿外。
殿内一时只余二人。一双乌黑的眼眸垂下时,见她碗中之菜未动分毫,他挽袖拿起她的碗,勺了一碗雪霞羹入碗后,放下入坐时,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她搁在案边的小指。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动。
女郎盯着碗里那片雪白的羹,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方才献策时那股子一本正经的劲头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只觉得官家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墨香。
她忽然想起昨日环住他脖颈时,他手掌覆在她后脑的温度——那只手现在就在她手边,咫尺之遥。
谢宣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他收回手,指尖在桌沿上无声地敲了一下,随即别过眼去。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如常,却有意引导她:
“那你可曾想过,若他们二人当真结盟,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凝眸思索片刻后她才说道:
“父亲联手太后,无非就是想牵制于臣妾,却也不敢要臣妾性命,亦不会将臣妾打入冷宫。所以,他们第一步便是,故技重施,让官家对臣妾心生疑虑。”
谢宣微微颔首,继而追问:“那依你之见,何时会发难?又该如何防备?”
接连两个问题,又将她建起的防设击垮。温梨珠轻轻摇头,暗自叹了口气。这些问题,她确实未曾深思。
自幼父亲便教导她,女子当以柔顺为本,安守闺阁,何曾需要揣度这些朝堂宫闱的暗涌?
如今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捋来,才觉其间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当真扰人心神,乱人情肠。
见她眉头耷拉下来,没了方才的兴致时,他放下玉箸,伸手轻轻覆在她蜷起的手背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任何谋算,都须先看清对手,想尽千般可能。否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语气稍缓,目光温沉地落在她面上,“再有不足一月,便是太后寿宴。此事你可曾纳入考量?”
如此点题一二,她瞬间明白,眉间丧气也淡然无存,“我知道该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