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爹爹说,“太后一日掌权,为父便一日不能展拳脚。你四妹妹她正和官家口味,必能夺得恩宠,如此一来,便能在太后心口扎上一针。”
若当时未曾听得这些话,温梨珠如今亦是说不出这种言论的。
袖下,她双手紧攥。
谢宣抬手将她拉起,“用你父亲的命,换你小娘的命。”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这笔买卖,你可敢做?”
话一出,温梨珠楞了神。她怨恨父亲,却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小娘也总是教导她——血脉亲情,万万不可割断。
“我……”
犹豫一瞬,无辜的眸子转而覆上阴冷,接继道:“是刀,刀的便是官家心中所患。”
爹爹,你处处逼害我,若我不先发制人,如何活得下去。
袖下,她五指紧攥,指甲嵌入她掌心,也不及父亲伤她所深。
“既如此,梨娘子便让我看看,你如何替我分忧?”
*
回宁华殿后,温梨珠便卧床佯病数日。
这一病,既断了来往宁华殿寻麻烦之人,也为永宁侯温衍入宫,铺了一道台阶。
春芙寻了个妥当的宫人,将“梨娘子病势沉重,梦魇不止,恐有不测”的消息悄悄递出宫去。
妃嫔病中召父母入见,宫规上挑不出错。温梨珠料定,爹爹绝不肯让自己精心打磨的棋子就这么废在宫里。
“梨娘子,侯爷来了。”
春芙轻手轻脚地掀开床帷,声音压得极低。
锦衾间温梨珠微微颔首,眼眸清明,不见半分病气。小宫女会意,悄声退去。
不多时,殿门开合,步履声近。
永宁侯一身灰色常服,面上端着谨慎的谦恭,直至春芙将最后一道殿门轻轻合拢。
他背对着门,肩颈微不可察地一松,再转过身时,脸上那层给外人看的谦卑已褪得干干净净。
永宁侯站在榻前数步之遥,不再向前,目光如审视物件般扫过层层帷帐,仿佛要穿透它们,直看到帘后温梨珠的脸上去。
“事情,”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在宫人面前的温度,只剩下惯常的谱,“办得如何?”
不见帷幔内之人下榻请安,永宁侯眉间那道惯常的纹路骤然加深,积着沉沉的怒意。
他撩袍在近处的圆凳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不耐。
手起拳落,指节重重磕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咚的一声闷响,惊得帷幔都似轻轻一晃。
藏在帷幔内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一颤。
不能怕。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指尖将柔软的锦缎攥得死紧。
“温衍。”
她终于开口,声音隔着层层帐幔传出来,刻意压得平直低沉,试图抹去所有属于女儿的怯懦音色。
她不敢掀开这层屏障。她知道,只要看见父亲那双永远浸着寒意的眼睛,自己这强撑起来的气势,顷刻便会冰消瓦解。
今日天光正好,日头煌煌地照着,正是晒得人骨头发酥的时候。可她的指尖却泛着一种古怪的冷意。
她垂着眼,害怕自己心软,拇指反复蹭过食指上琴弦磨出的厚茧。那是长年累月,被琴弦反复勒磨出来的印记。
每一下摩擦,都像在无声地提醒她:
温衍从未爱过你。他养你,磨你,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敲碎你的骨头,吮吸其中的骨髓。
“我念在血脉伦常,你不行礼问安,尚可不予计较。”
帷幔随着她吐字轻轻拂动。
“可你若是存心来我这儿寻衅生事,就休怪我顾不得父女情面,遣人请你出去了。”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死寂。
永宁侯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轻响。他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膝盖,像一头被栅栏困住却仍盯着猎物的猛兽,目光死死烙在那片隔绝视线的帷幔上,仿佛要将它烧穿。
半晌,一声低冷的笑从他喉间滚了出来。
“混账!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生生碾磨出来的,“那药,你有没有用到官家身上?”
皇宫之内,永宁侯不敢轻易动手。心底憋着一团火,打算回宫之后,拿崔氏泄愤,是她养出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庶女。
“药?我从未拿到过什么药。”
“逆女。”
几乎同时,帷幔内的声音也陡然扬起,清凌凌地截断了他的怒意:
“温衍!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锦衾窸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厚重的帷幔边缘。
“我如今是天子册封,宝印在册的梨妃。你再敢往前一步,出言不逊,不妨试试看,官家容不容得你在这宫中动他的妃嫔。”
永宁侯胸膛剧烈起伏,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赤红地瞪着那只手。可官家二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将他濒临爆发的怒火硬生生浇熄大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惨白,脖颈上青筋虬结,却当真不敢再向前。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带着威胁:“别忘了你小娘。”
“嗤啦”一声,厚重的帷幔被一把掀开。
温梨珠直直站在榻前,身上只着素白中衣,墨发披散,脸色是一种虚弱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灼亮得骇人,眼底布满血丝,像雪地里泼开了两道滚烫的血痕。
她盯着父亲,一字一句,似是在挑衅,“小娘若死了,那嫡姐也休想活命。”
她声音发紧,只是永宁侯被嫡女之事牵动怒火,一时没有听出里面的虚怯。
永宁侯从未被忤逆过,抬手巴掌正要落下去,却又清醒过来。
他挽住宽大的袖口,食指指向眼前这个似是变了的女儿,手臂上的青筋虬结如蛇。那一巴掌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巴掌打下去,她身后站着的,是谢宣。
“孽障。”他收回手,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最好一辈子都躲在宫里。”
他拂袖离去。眼底却留着阴狠,烙在温梨珠脑中,迟迟挥散不去。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直到殿门合拢的声音传来,直到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去,整个人便再也撑不住了。她的身子顺着床沿滑下去,春芙入内时,赶忙搀住:“梨娘子!”
她攥着小宫女的袖子,指尖还在发颤,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快,安排两个最机灵可靠的内侍,悄悄跟上去。看他出宫前,去了何处,见了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