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谢宣站在刺骨的寒风里等来的却是顺仪薨了的消息。
暖阁香烟缭绕,衬得谢宣的神色愈发难料。
良久,才见他一手搁于案下开口,“李恩成,我平日里佩着的玉佩你可见到了?”
李恩成侧首看去,腰间悬着的玉佩确不见踪迹了。
他凝眉正愁间,却见谢宣手心中攥着什么东西。李恩成定眼一瞧,掌心间露出的流穗,正是官家平日里惯喜的玉佩上的。
心下了然,他配合着说,“昨日便未曾瞧见,怕不是被梨娘子身上勾去了。”
有了台阶,谢宣顺势起驾宁华殿。
忽而想起昨日齐烨那句“你随太后吃斋念佛这些年,莫不是把别的事也一并戒了”。他顿了顿,侧首说,“御厨新备了些糕点,你挑几样过来。”
*
御厨不远处便是尚书内省,温梨珠入内省时,正见李恩成路过。
他行色匆匆,只顾着赶路,倒是未留意到温梨珠等人。
温梨珠使了使眼色,春芙旋即退下,入了御厨廊下。
李恩成取来糕点,正步出大殿时,见春芙候在廊下。
“李奉官。”春芙迎上前,声音压得轻而恭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恩成微微颔首,春芙侧身抬手,引他向廊柱旁的僻静处走去。
二人沿着那条官家自幼常走的石子路缓缓而行。李恩成借着余光瞥向身侧的春芙,少女微蹙的眉心始终未曾舒展。
他与春芙年纪相仿,自入宫起便一同当差,这些年互相照应着走过来,情分自然不同旁人。
“你特意等我,是想问……”李恩成忽然止步,转身看向春芙,声音低而温和,“官家心里,到底有没有梨娘子?”
这话问得直接,却恰是她心中百转千回、不敢轻易出口的疑惑。
他总能准确猜到她的心思,春芙早已习惯,此刻倒也不吃惊。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出心中疑虑:“梨娘子初入宫时,官家曾特嘱太医前去看望。”
“太医复命时,官家神色如常,好似丝毫不挂心上一般,转瞬便调了我入宁华殿当值……”
“李奉官,你说,官家若真无心,何必特意拨我去?若是有心,又何必装成这副模样?”
“春芙。”李恩成望住她的眼睛道:“你的心,已经向着梨娘子了。”
这话如一记轻钟,撞得春芙怔在原地,半晌未能言语。
她是官家亲点的御前女官,即便奉旨去宁华殿侍奉,身上也始终担着另一重身份。
李恩成的声音缓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轻轻放在她微微发凉的掌心,“答案是什么,还重要吗?”
盒盖掀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块莹白的糕点。
“玉屑糕。”他语气寻常,“你爱吃的。”
*
温梨珠站在内省廊柱后,看着春芙绕到御厨侧门。不多时,春芙便回来了,压低声音道,“梨娘子,李奉官是去御厨取糕点的,说是官家吩咐送去宁华殿的。”
温梨珠点了点头,没说话,嘴角已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们二人抄了小道,比谢宣的轿撵先至。
暮色渐起,殿内烛火摇曳。
司膳宫人送来晚膳,依惯例先行尝膳。温梨珠凝神坐于桌前,心里却七上八下,隐约觉得有事发生。
正用膳间,宁华殿的烛火忽而倾灭。
黑暗如潮水般漫涌而来。温梨珠指尖一紧,手中丝帕被攥出深深皱褶。她凝神屏息,在突如其来的漆黑里迅速思索: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夜色昏暗,宁华殿也只剩下一片漆黑。
趁乱间,一只手掌忽地攥住温梨珠的手腕。掌心宽厚,指节有力,似是男子。
那手掌只攥了一瞬便松开。
她心头剧震,寒意倏地窜上脊背:是太后派来的人?还是爹爹?
“快!点灯!”春芙急急取出火折子,颤着手点亮席间烛台。一簇暖光跃起,渐渐晕开,殿内终于重新浮现在光亮中。
温梨珠却已无心用膳。她指尖冰凉,目光如羽,轻轻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敞开的窗棂上。
她分明记得,晚膳之前,春芙亲手合上了那扇窗。
“春芙,将这些都撤了吧。”温梨珠目光掠过席间残膳,垂眸起身,径自走向窗边。
“梨娘子,让奴婢来,”春芙急忙跟上,“太医叮嘱过,您万不能再受寒。”
“无碍。”温梨珠轻轻摆手,“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悄声退尽,唯余她一人立在昏黄烛光里。她伸手去阖窗,却见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乌木令牌,纹路深沉,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温”字。
永宁侯府独有的令牌。
温梨珠望着那令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是父亲的人。
爹爹啊爹爹,你总是这样,专做些授人以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