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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何人惊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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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詹景颐搁下酒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身旁几位朝臣闲谈。

“说起来,江淮水患过去也有三月了。”一位老臣语气赞扬,声音刚好周围几席都能听到,“户部那边的赈灾章程,李懋大人经办得倒是利落。听闻江淮百姓多有称颂,说李大人亲自下乡查勘,体恤民情,颇得人心。”

话音落下,席间几位官员立刻附和。

“宋大人说的是,李懋大人此番确实劳苦功高。”

“江淮漕粮调配,往年总要拖到腊月,今年十月便已到位,李大人功不可没。”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眼睫未抬。

但她知道,气氛变了。

这番话,明着是夸李懋,实则是在为下一步铺路。李懋品级不够,直接擢升江淮总督,于制不合。

擢升为江淮总督——那是连升三级。

詹景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御座之上,天子微微颔首,似乎对夸赞有所认可。

慕容峥端着酒盏,动作未停,目光掠过太子那张笑意温润的脸。

——有意思。

詹景颐见状,笑道,“江淮水患,户部赈灾有功,儿臣观其章程,多赖户部侍郎李懋调度得力。此人任劳任怨,于漕粮转运、灾银发放诸事,皆亲力亲为,实属难得。”

他说着,转向詹景钰,语气愈发随和:“三弟,你在江淮那边也有几个庄子,可曾听闻此事?”

詹景钰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皇兄消息灵通,臣弟不及。”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臣弟只听闻,江淮泛涝,良田损害过大,今年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

詹景颐脸上的笑意不变。

席间却静了一瞬。

唐迟在詹景钰身后,几乎能听见那些朝臣心里飞速盘算的声音。

太子赞李懋的功劳,詹景钰提百姓的生计。

御座之上,天子没有表态。

詹景颐表面温文儒雅,只是眼底深了几分。

“三弟说的是,百姓之事,自然是头等大事。”他语气依旧温和,“李懋大人经办赈灾,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多活几个、少饿几个?说起来——”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江淮总督一职空缺也有半年了,父皇可有人选?”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得利者都在等着回答。

这是今夜第一个真正踩到要害的问题。

江淮总督,掌管三府一州的漕粮、盐政、赈灾。那是肥缺,更是要职。太子这半年在东宫的动作,有一半是在为这个位置铺路。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又落在詹景钰身上。

在衡量什么。

詹景钰也不等他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闲事:

“儿臣前些日子,倒是听翰林院侍讲周谨提起,江淮连年水患,百姓流离。周谨说,赈灾银被胥吏层层盘剥,灾民能到手的,不过十之二三。”

他又道。

“周谨此人,儿臣原也不熟。只是听说他在翰林院二十年,见不惯百姓有难,每次定上书陈情。言辞激烈,屡屡碰壁,却从未停笔。”

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看太子,只是看着盏中氤氲的热气。

“儿臣想着,江淮总督之位,既要有能办事之人,也要有敢说话之人。李大人能办事,周谨敢说话。若能二者得兼,江淮百姓,或许能多得几分实惠。”

他说完,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一声轻响,被殿内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詹景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三弟倒是想得周全。周谨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他在翰林院二十年,官不过六品,资历似乎浅了些。”

“资历可熬,胆识难求。”詹景钰语气依旧平淡,“可他依旧敢说话,依旧敢上书。这样的胆识,满朝文武,不知能有几人?”

四目相对。

太子笑意更浓。

那笑里,有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三弟说得是。”他语气诚恳道,“周谨此人,确实难得。若能委以重任,也是朝廷之福。”

他说着,转向御座,神色恭谨:

“父皇圣明,自有考量。儿臣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诚恳。

仿佛方才举荐李懋的人,不是他。

御座之上,天子依旧沉默。

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两个儿子之间,看不出喜怒。

良久。

天子开口。

“中秋宫宴,不议国事。”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江淮总督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李懋可行,没有说周谨可用。

一句话,把太子架在半空,把詹景钰的提议也按下不提。

——谁也没有赢。

但谁也没有输。

太子垂首:“儿臣遵旨。”

詹景钰亦垂首:“儿臣遵旨。”

两人同时端起酒盏,遥遥对饮了一杯。

那杯酒,敬的是什么?

敬兄弟?

敬今夜?

随后詹景颐偏过头,极轻地看了詹景钰一眼。

——重新打量。

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短暂的暗涌已被淹没在喧嚣之下。

太子坐回席间,与身旁的阁老继续闲谈,神色如常。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谨。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威胁到了他的布局。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这个弟弟,藏得比他想得更深。

他以为他懂詹景钰。

低调,本分,不爱争。

可今夜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不是不爱争。

是不争眼前。

他争的是——

人心。

詹景颐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入喉,微凉。

他面上笑意依旧温润。

眼底却深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三弟,我小看你了。

他想。

不会再有下次。

他放下酒盏,侧过脸,与身旁的承恩公说起闲话来。

那笑意,从头至尾,没有淡过一分。

唐迟静静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极轻地掠过太子那张笑意依旧温润的脸。

——气炸了吧。

她在心里说。

气炸了,还要笑着。笑着,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太子。

这就是储君。

这就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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