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詹景颐搁下酒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身旁几位朝臣闲谈。
“说起来,江淮水患过去也有三月了。”一位老臣语气赞扬,声音刚好周围几席都能听到,“户部那边的赈灾章程,李懋大人经办得倒是利落。听闻江淮百姓多有称颂,说李大人亲自下乡查勘,体恤民情,颇得人心。”
话音落下,席间几位官员立刻附和。
“宋大人说的是,李懋大人此番确实劳苦功高。”
“江淮漕粮调配,往年总要拖到腊月,今年十月便已到位,李大人功不可没。”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眼睫未抬。
但她知道,气氛变了。
这番话,明着是夸李懋,实则是在为下一步铺路。李懋品级不够,直接擢升江淮总督,于制不合。
擢升为江淮总督——那是连升三级。
詹景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御座之上,天子微微颔首,似乎对夸赞有所认可。
慕容峥端着酒盏,动作未停,目光掠过太子那张笑意温润的脸。
——有意思。
詹景颐见状,笑道,“江淮水患,户部赈灾有功,儿臣观其章程,多赖户部侍郎李懋调度得力。此人任劳任怨,于漕粮转运、灾银发放诸事,皆亲力亲为,实属难得。”
他说着,转向詹景钰,语气愈发随和:“三弟,你在江淮那边也有几个庄子,可曾听闻此事?”
詹景钰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皇兄消息灵通,臣弟不及。”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臣弟只听闻,江淮泛涝,良田损害过大,今年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
詹景颐脸上的笑意不变。
席间却静了一瞬。
唐迟在詹景钰身后,几乎能听见那些朝臣心里飞速盘算的声音。
太子赞李懋的功劳,詹景钰提百姓的生计。
御座之上,天子没有表态。
詹景颐表面温文儒雅,只是眼底深了几分。
“三弟说的是,百姓之事,自然是头等大事。”他语气依旧温和,“李懋大人经办赈灾,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多活几个、少饿几个?说起来——”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江淮总督一职空缺也有半年了,父皇可有人选?”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得利者都在等着回答。
这是今夜第一个真正踩到要害的问题。
江淮总督,掌管三府一州的漕粮、盐政、赈灾。那是肥缺,更是要职。太子这半年在东宫的动作,有一半是在为这个位置铺路。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又落在詹景钰身上。
在衡量什么。
詹景钰也不等他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闲事:
“儿臣前些日子,倒是听翰林院侍讲周谨提起,江淮连年水患,百姓流离。周谨说,赈灾银被胥吏层层盘剥,灾民能到手的,不过十之二三。”
他又道。
“周谨此人,儿臣原也不熟。只是听说他在翰林院二十年,见不惯百姓有难,每次定上书陈情。言辞激烈,屡屡碰壁,却从未停笔。”
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看太子,只是看着盏中氤氲的热气。
“儿臣想着,江淮总督之位,既要有能办事之人,也要有敢说话之人。李大人能办事,周谨敢说话。若能二者得兼,江淮百姓,或许能多得几分实惠。”
他说完,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一声轻响,被殿内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詹景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三弟倒是想得周全。周谨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他在翰林院二十年,官不过六品,资历似乎浅了些。”
“资历可熬,胆识难求。”詹景钰语气依旧平淡,“可他依旧敢说话,依旧敢上书。这样的胆识,满朝文武,不知能有几人?”
四目相对。
太子笑意更浓。
那笑里,有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三弟说得是。”他语气诚恳道,“周谨此人,确实难得。若能委以重任,也是朝廷之福。”
他说着,转向御座,神色恭谨:
“父皇圣明,自有考量。儿臣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诚恳。
仿佛方才举荐李懋的人,不是他。
御座之上,天子依旧沉默。
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两个儿子之间,看不出喜怒。
良久。
天子开口。
“中秋宫宴,不议国事。”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江淮总督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李懋可行,没有说周谨可用。
一句话,把太子架在半空,把詹景钰的提议也按下不提。
——谁也没有赢。
但谁也没有输。
太子垂首:“儿臣遵旨。”
詹景钰亦垂首:“儿臣遵旨。”
两人同时端起酒盏,遥遥对饮了一杯。
那杯酒,敬的是什么?
敬兄弟?
敬今夜?
随后詹景颐偏过头,极轻地看了詹景钰一眼。
——重新打量。
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短暂的暗涌已被淹没在喧嚣之下。
太子坐回席间,与身旁的阁老继续闲谈,神色如常。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谨。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威胁到了他的布局。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这个弟弟,藏得比他想得更深。
他以为他懂詹景钰。
低调,本分,不爱争。
可今夜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不是不爱争。
是不争眼前。
他争的是——
人心。
詹景颐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入喉,微凉。
他面上笑意依旧温润。
眼底却深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三弟,我小看你了。
他想。
不会再有下次。
他放下酒盏,侧过脸,与身旁的承恩公说起闲话来。
那笑意,从头至尾,没有淡过一分。
唐迟静静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极轻地掠过太子那张笑意依旧温润的脸。
——气炸了吧。
她在心里说。
气炸了,还要笑着。笑着,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太子。
这就是储君。
这就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