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承渠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唐迟,又落在宋谈青身上,语气平淡:“人带来了。”
陈统领和孙老都愣住了。王爷亲自带宋谈青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唐迟对詹承渠颔首致意:“多谢王爷。”
詹承渠不语,只是看着唐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谈青被亲卫松开,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声音沙哑:“唐姑娘,你这是……”
“我说过,你不能死在这里。”唐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若烂在地牢里,太可惜了。”
宋谈青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被救赎般的颤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唐迟不再看他,转向詹承渠,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锦缎,看到西境广袤而焦渴的土地。
詹承渠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唐迟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个国家积弊已深,西境尤甚。豪强盘剥,外敌环伺,民生凋敝,非猛药不能治。您有抱负,有手腕,也有不顾一切的决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西境需要您这样的人,需要这股破而后立的狠劲。”
她顿了顿,直视詹承渠的眼睛:“但王爷,破易立难。破开旧格局的血污中,别忘了那些被碾碎的普通人。矿工的血肉,边民的饥寒,这些代价,不应该被视为理所当然。若宏图霸业的基石,是无数蝼蚁的尸骨,那这霸业,又能走多远?”
詹承渠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有波澜微起。
“我今日带宋谈青走,不是要与你为敌。”唐迟继续道,“宋谈青心中所系,是那些你可能无暇顾及的细微之处。他活着,对你是一种提醒,让你在做那些不得不为之事时,还能记得,权力的尽头,应是民生。”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超越身份的洞察。
孙老在一旁听得怔住了,陈统领也面露异色。就连宋谈青,都刮目相待看着唐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詹承渠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唐迟,你既来自宫中势力,手握可能直通御前的渠道,为何不直接检举本王不臣之心?反而要用这般迂回险峻的方式,只求带人离开?”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关节。若唐迟真是某方势力埋下的棋子,此刻正是发挥作用的良机。可她偏偏选了最费力不讨好的一条路。
唐迟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王爷,你太看得起我了。”她缓缓道,“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至于检举……”
她望了望东方初升的朝阳,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个国家,千疮百孔,需要改变。而改变,从来不是靠检举和倾轧就能实现的。王爷您在西境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非对错,至少是在行动,是在试图打破僵局。这比朝堂上那些只会清谈攻讦、争权夺利之人,强过百倍。”
“一颗种子,若在萌芽时就被掐灭,便永远看不到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唐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想做那个掐灭种子的人。即便这种子可能长成荆棘,可能刺伤许多人,但至少……它有机会长大,有机会证明自己究竟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詹承渠,眼神清澈:“这就是我的理由。王爷可信,可不信。”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答案的。
晨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埃。偏门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唐迟。
詹承渠那双惯常冷厉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理解的情绪。她像一团迷雾,看似柔弱,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洞见。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冰冷:“上车吧。”
唐迟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宋谈青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就在唐迟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詹承渠忽然又道:“唐迟。”
唐迟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车夫扬鞭,青篷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王府侧门,驶入晨光中的街巷。
詹承渠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陈统领低声询问:“王爷,要不要派人……”
“不必。”詹承渠打断他,“让她走。”
他转身,走向王府深处。玄色衣袍在晨风中拂动,背影挺拔而孤峭。
马车内,一片沉默。
车轮辘辘,驶过青石板路,驶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驶向城门方向。
宋谈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良久,才嘶声问道:“为什么?”
唐迟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你的命,我救下来了,你要还。”
宋谈青苦笑,却也不再问。
马车出了城,驶上通往东方的官道。西境干涸的土地在车轮下延伸,一眼望去,黄土漫漫,草木稀疏。
行至午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远处天际,乌云层层堆积,隐隐有闷雷滚动。
赶车的仆役抬头望天,惊讶道:“这天气……像是要下雨?”
西境干旱已久,雨水珍贵如金。上一次像样的雨,已是半年前的事。
唐迟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雨水冲刷着干燥的土地,溅起微尘,空气中弥漫开久违的湿润土腥气。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朦胧。
官道两侧,龟裂的田地里,有农人从破败的茅屋中冲出,不顾浑身湿透,跪在泥泞中,仰头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声。
唐迟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久旱逢甘霖。
马车在雨中继续前行,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靖王府内,詹承渠站在廊下,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久久未动。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
他身后,方平不知何时出现,同样望着雨幕,年轻的脸上神情复杂。
“王爷,”方平低声道,“她走了。”
“嗯。”詹承渠应了一声。
“这场雨……”方平喃喃。
“是个好兆头。”詹承渠淡淡道,转身走回书房,“西境的种子,该播种了。”
雨幕中,青篷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