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可以。”他应得干脆,“本王允你,那少年郎可在医馆安然行医,只要他本分,无人会去扰他清净。”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唐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从此刻起,唐迟,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本王的了。”
唐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王爷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说话算话。”
“最好如此。”詹承渠微微颔首,“下去吧。明日,自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唐迟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险途上。
门吱呀一声关上。
詹承渠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方才唐迟指尖点过的西境舆图上,眸色深沉。
“王爷,你真的要相信这个瘸子?”屏风后的方平探出身,将两人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自然不信,只是…初来此地,便能看透如此地步,若非精明,便只能说明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此地了。”
“那不如将她杀了以绝后患。”
詹承渠面无表情道,“不急,不知这些人是何动机,是敌是友未见定数,本王此时也需势力相协,派人盯紧他们。”
“是”
方平走后,书房内又重归寂静。
“容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医馆”二字上轻轻一圈。
一个重情的弱点,有时,比任何把柄都更为牢固。
只是这个把柄,从来不是唐迟的把柄。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烛火。
唐迟脸上装出的无奈与焦虑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计谋得逞的轻蔑。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黑风峡那场意外,让她注意到。
盘踞天险之地的匪患能如此猖獗,官府不除尽,背后必有默许。而谁有能力、有动机默许?在这西境,唯有殷安王詹承渠。他需要一股“恰到好处”的威胁,来凸显他治下区域的“安全”,以此吸纳流散的人才与资源。
而他招揽这些人才的目的,就更引人深思了。
今夜之后,殷安王府这潭深水,将因她的潜入,而掀起更大的波澜。
回到暂居的小院,夜色已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唐迟轻轻推开门,看着被自己下了药还在昏睡的容渺,满脸平淡。
“对不起啊…”
她带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进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如今还将人塑造成自己的软肋,来换取詹承渠的表面的信任。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步。
詹承渠那样的人,不会相信毫无弱点的人。一个看似重情重义、弱点明显的下属,用起来才更安心。
唐迟吹熄了灯,躺上床,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直到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到窗外守夜侍女映在窗纸上的模糊身影。
监视,从此刻起,已经无处不在。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便有侍女前来叩门,送来了洗漱用具和简单的早膳,态度恭敬却疏离。
用过早膳,昨日见过的侍卫方平便出现在院外。
“唐姑娘,容小大夫,王爷吩咐,今日便请二位前往医馆安置。”方平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有劳了。”
他引着二人穿过王府内部曲折的回廊,来到府内靠近西侧的一处大院落。院门口挂着“济世堂”的匾额。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混杂着药味、汗味和…隐隐的血腥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医馆内人满为患。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景象却颇为诡异:躺着的病人大多是青壮男子,伤口包裹着厚厚的绷带,看不清伤情,鲜有真正因饥饿疫病倒下的老弱妇孺。
几个穿着王府仆役服饰的人穿梭其中,动作粗暴地喂药、包扎,神情冷漠。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正在为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接骨,额头渗汗,手法却娴熟老练。方平上前介绍:“这位是王府供奉的孙老医师。孙老,这二位是新来的唐大夫和容大夫。”
孙老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唐迟和容渺,尤其在唐迟的拐杖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头处理伤患,神情疲惫而麻木。
唐迟的目光却越过拥挤的病患,落在医馆后门处。两个王府仆役正抬着一副蒙着白布的担架匆匆往后院去。
白布下,一只枯槁的手无力地垂下,手腕上赫然戴着与方才所见打扫者相似的粗麻绳圈。抬担架的仆役低声交谈飘入耳中:
“…又一个熬不住的…扔老地方?”
“嗯,手脚麻利点,别让孙老头看见又啰嗦…”
唐迟眼神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