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按，箫声悠悠而起。雪女熟稔《国风》诸曲，兼通旧日宫廷雅乐，此刻吹来，清越中自带雍容，洒脱里犹存婉转。

赤练倚在软榻上，初时尚含笑意，渐渐却神思远去——少年锦瑟，笙歌未歇，如今却隔了战火与岁月，再度落进她耳中。

数曲终了，赤练低声喟叹：“没想到……竟能在此重闻韩地旧音。”

雪女浅笑道：“我将《国风》几支旧曲拆解重织，才得此新声。”她话音一转，眸中带光，“去岁偶得一支妙曲，名《月光》，其境清绝缠绵，我又添了三分剑意、两分酒魄，融为新境，今夜愿为二位试奏。”

这一次的曲调，确与方才截然不同。初时清冷孤绝，如月华流照千里霜雪，每一个音都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渐渐地，那月光中生出几分缱绻——犹如一缕斩不断的爱恋与执念，在无边夜色中徘徊低回。

缱绻未极，雪女忽抬指，在玉箫管壁轻轻一叩。“哒”的一声脆响裂开，寒铁般的金戈气骤然涌出。月色冷冽，剑未出鞘，风已割喉。

杀气方敛，音调陡然沉入胸腔，带出微醺的颤音，似侠客月下痛饮后剑锋垂落的酒珠，落地绽出三分艳色。

最后一声长音被抻得极远，仿若那侠客孤身纵马，没入月色。音未绝，人已远，唯余荡气回肠，与几分苍凉的后味。

曲终，阁中寂然。赤练默然良久，起身行至窗前，素手轻推，夜风携着清寒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分明无酒，却教人尝出了酒香。”又回眸望向雪女，眼中闪着期待，“既然此曲名为《月光》，何不熄了灯火，就在这真月光中，再奏一回？”

雪女含笑点头。端木蓉未多言，只是悄然起身，灭了灯火。暖阁内霎时暗下，唯余炭火在炉中明明灭灭。月色如练，漫过窗棂照进阁内，将三人的身影浸在一片朦胧银辉里。

雪女指尖轻抬，箫声再起，如诉如慕，徐徐引出血与柔情、剑光与月色、相依的安宁缱绻与前路未卜的轻愁……

赤练倚榻，端木蓉垂眸，二人在这流淌的乐音中各自想着心事，品味着属于自己的清甜与酸涩。

江湖从来如此——血与歌共源，死生与爱恨同樽。乱世中的相守，本就是背靠背迎向风雨，在兵刃光影里活出月白的清明。

灯火再度亮起时，赤练与雪女俱是一怔——端木蓉仍倚在窗前未动，却已是泪流满面。

赤练轻叹一声，上前握住端木蓉微凉的手：“是想他了？”见她不答，又握紧几分，声音放得极柔，“心既有了归处，便是苍天垂怜。莫问前路几何，且惜眼前光阴——朝朝暮暮的暖也好，远隔山水的念也罢，皆是天赐的福分。能握住一瞬，便不负此生。”她喃喃说着，似是说与端木蓉，又似说与自己。

“此曲……当真担得起《月光》之名。”端木蓉拭去泪痕，轻声道，不由得抬眼望向窗外。

但见一弯弦月正悬于中天，清辉如水。

自流沙归来后，端木蓉的心境渐渐沉静下来。许是已开始习惯别离的滋味，又或是将赤练那句“朝朝暮暮是暖，山长水远是念，皆是上苍赐福”真正听进了心里，她不再刻意压抑那份牵挂。

思念来时，便任由自己沉入其中，静静发一会儿呆，任神思远驰。诚如赤练所言，纵然道里悠远、山川间之，若心中笃定必有重逢之日，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然而某夜，她竟从梦中惊醒，冷汗濡湿鬓发，眼角犹带残泪。再难入眠，便索性起身推窗，在黑暗中仰望月色。

月已将近圆满，如一轮玉盘。而他却仍未归来。

这清冷的月光，让她不由得想起雪女那首曲子。她实则极爱那曲子——曲调太过契合她的心境，仿佛所有难以言说的情思，都能在其中得到抒发。

只是……她却不敢再请雪女吹奏。流沙那夜，箫声将尽时，鬼使神差地，她眼前蓦然浮现的竟是机关城中自己重伤濒死、倒在他怀里无声凝望的那一幕。

而方才的梦里，依然还是那场生死相望。就是此刻，她亦能清晰触到梦中自己的绝望与无助。

这究竟是得到所求后的患得患失，还是命运无情的谶语？她不敢深究，唯将那份莫名心悸再次埋于心底。

她就这般倚在窗前，寒露浸衣而不自知，直至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次日，端木蓉与雪女带着几名弟子在栈桥边翻晒药材。端木蓉正评点着新采的前胡与黄芩根茎饱满、品质上佳，一阵冷风忽地吹来，激得她掩唇连声重咳。

“受凉了？”雪女微蹙眉，转身去石屋取来外袍，欲替她披上。

“不必麻烦，就快收完了，做完再穿……”话音未落，那件长袍已轻轻覆上她的肩头。一个她朝思暮盼的嗓音在耳后响起：“我才离开几日，你便这般疏于照顾自己？”

她愣住，猝然回身，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面容，也顾不得四下目光，便扑进了那个思念已久、风尘满襟的怀抱。

雪女与弟子们会心一笑，悄然离去。栈桥上，只余盖聂与端木蓉相拥而立。

“回来了……”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哽咽。

“回来了。”他低头埋入她发间，深深嗅她的发香。

所有的担忧与日夜兼程，都归于沉静。此刻，他们怀抱的，是天下最温暖、最柔美、也最真实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