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翦知道自己又被困在了梦里。
梦的开端总是好的。红烛暖帐,他与纤纤新婚燕尔,耳鬓厮磨,连呼吸都浸着蜜糖般的甘甜。
后来她有了身孕,他便当着她的面,将那柄沾满杀戮的黑剑沉入湖心。水花轻溅,涟漪荡开,他转身想告诉她——从今往后只留白剑,守他们一世安宁。
可一回头,纤纤已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一道被光晕模糊的轮廓。
魏庸那张沟壑纵横、阴翳的脸蓦地浮现在眼前,居高临下,语带讥诮:“想回到她身边?很简单,杀过去便是。”
他绝不能失去纤纤!他们发过誓,要白首不相离。
于是他挥剑,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试图劈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屏障。温热而鲜红的液体不断溅上脸颊,脚下越来越黏腻,可他全不在乎。
他终于冲到了尽头,奋力抱住那道身影——入手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纤纤躺在他臂弯里,面色青白,早已没了气息。
绝望如冰水灌顶,将他冻僵在原地。天地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红,他嘶吼着,只想随她一起毁灭。不——在那之前,必须让魏庸付出代价!他猛地回头寻找,那老贼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赵高悄无声息地浮现,面孔惨白,毫无活人气息:“想知道魏庸在哪儿?”声音湿冷如毒蛇游过肌肤,“替我办事,我便告诉你。”
话音未落,周遭的血海骤然翻涌,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卷起。他奋力挥舞着不知何时又回到手中的黑白双剑,疯狂劈砍着这片粘稠的猩红。
可究竟为何而挥砍?为杀魏庸?为寻纤纤?为冲破这血色牢笼?最初的缘由在无休止的杀戮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麻木抡剑的动作,以及深入骨髓的迷惘……
玄翦在混沌中一震,耳畔骤然涌入嘈杂的人声。他陡地惊醒,坐直了身子。
玄翦环顾四周,天色已然大亮,仍是那处栖身数日的山崖凹陷。为免儒家弟子见了他惶惶不安,也为让他有一方静心疗毒之所,盖聂与端木蓉在离众人不远的岩壁下,替他辟了一处独立空间。
此处虽有岩体为屏,瞧不见伏念与儒家弟子的身影,但那边议论孔子陈蔡之困、辨析‘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的话语,仍随着山风时高时低传来——想来正是这些断断续续的动静,将他从不安的昏睡中拽了出来。
他眉峰紧蹙,将岩壁那端的圣贤道理隔绝在外,心神不由自主再度沉入那场尚未散尽的梦境。
即便此刻已然清醒,那些亦幻亦真的碎片依然残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可他心底却不得不承认——撕心裂肺的真实的痛楚,也远比梦境最后那段浑浑噩噩、连为何挥剑都已遗忘的麻木,要好上千万倍。
而那样的日子,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他竟过了二十余年!
想到此,他只觉无颜去见长眠于地下的纤纤。她生前最见不得他沾染血腥,总是拼了命地想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拉出。可他呢?竟愚蠢地从一片血沼,挣扎着跳进了另一处更深的血渊,还自欺欺人地冠以为她报仇之名。
像他这样性格狂暴、偏执到极致的男人,哪里配得上她纯粹柔暖的爱?
一阵剜心蚀骨的悔恨攫住了他,几乎令他窒息。他闭目深深吐纳,随即盘膝坐定,运转内力,再次试图逼出体内蛊毒——几乎是迫切地,想要用这具躯壳承受的真切痛苦,去压制那几乎要将他神魂撕裂的心殇。
数日前转醒时,他体内的蛊毒已被盖聂用内力强行逼出一部分。虽则驱除不多,但正如盖聂所料,金石怨煞既除,前后身心的鲜明对比已足够让玄翦信服,并开始自行运功驱毒。
蛊毒在玄翦体内盘踞已久,加之他从未有过自行驱蛊的经验,过程自是如刮骨剜肉般痛苦难当。好在有端木蓉以银针助他疏导经络、护住心脉,又有盖聂从旁指点迫毒关窍,内外相辅之下,他自行运功驱毒的成效,远胜于单靠盖聂外力强逼。短短数日,便将残余的蛊毒清除了近三四成。
良久,随着又一丝蛊毒自任脉中脘穴缓缓逼出,玄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暂作调息。
他满头满背冷汗涔涔而下,心头却泛起自哀——肉身的痛苦确实暂时盖过了心底的殇痛,可随着蛊毒一丝丝抽离,下回从记忆深渊中浮起的梦境,只怕会愈发真切,愈发锥心。
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玄翦并未动作,依旧维持着调息的姿态。片刻后,盖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玄翦先生,今日感觉如何?”
玄翦眼也不抬,淡淡道:“一副残躯,苟延残喘罢了。”他冷眼看着盖聂将带来的饭食一样样置于面前,唇角扯出一抹讥诮:“魏庸既已伏诛,我大仇得报,此生再无牵挂。如今便可去陪纤纤,又何必多此一举,耗费心力逼出这身蛊毒?”
盖聂静默片刻,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至少,玄翦先生去夫人墓前,总需些时日和气力。况且——”他话音微顿,“你当真甘心,带着这副被蛊毒操控的身躯了却此生?只怕……泉下相逢时,尊夫人也不愿见到你这般模样。”
玄翦握住水罐的手指微微发颤:“是么?你是说……她会对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