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无风自动,一道玄色劲装身影自月下树影缓缓踱出。那人身形修长挺拔,长发用抹额布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夜色中,一双细长眼眸依然泛着摄人光芒——寂寥而阴郁,又隐隐翻涌着即将破笼而出的疯狂。
腰间紫色锦带随脚步微扬,罗网天字一等杀手玄翦,肩扛黑白双剑,立于疏影之间。
“盖聂,别来无恙。”玄翦的声线如寒铁相击。他目光掠过那群知道遭遇强敌、屏息僵立的儒家弟子,冷冷道:“此番同行者,倒是比以往多了不少。”
“玄翦先生此番敛气潜行,若非盖某偶然察觉,怕是还要劳先生再同行一段了。”盖聂一面说着,一面蹲下身将伏念轻轻放下,交由端木蓉照料。
“你还是这般谦逊,令人不快。”玄翦讥嘲道,“若非刻意收敛起这如影随形的宝贝杀气,我又怎能与你清醒对话?莫非……你更愿见到我疯癫的模样?”他抬头自嘲地叹了口气,又道:“林外那些罗网杀手……是你做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是自投罗网。”盖聂冷声道。
“自投罗网?”玄翦纵声长笑,笑声里透着苍凉,“说得妙。如我这般,不也正是自投罗网?”
盖聂凝视着他幽暗的眸子,决定直言相询:“玄翦先生,你可是中了罗网的蛊毒?”
“蛊毒?”玄翦嗤笑一声,“算是吧。又有什么不好?它让我更强,更能压住这剜心之痛……自纤纤走后这十年,若没有它,我根本活不到现在。”他枯瘦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更何况,赵高答应会随时告知魏庸的最新下落。我在纤纤墓前立过誓,定要亲手取了老贼的性命,为她与孩儿报仇……”
玄翦的声音渐渐变得混沌,仿佛又沉入那段破碎的往事。盖聂默然不语——魏庸已逝二十余载,他的女儿魏纤纤更是去世二十五年有余。此刻玄翦口中絮絮念着的,分明是错乱的时空与虚实,而这还是在他自认清醒的状况之下。
盖聂沉静地注视着玄翦,依然不愿放弃:“玄翦先生,你对我,似乎并无恶感?”
“你?”玄翦扯动嘴角,“印象尚可。至少……总比你那师弟卫庄可信。”
“你体内的蛊毒,正在蚕食你的真实记忆。”盖聂向前踏出半步,月华在他肩头流转,“盖某明白,此刻要你全然信我,很难。但可否念在往日相交盖某从未有过恶意的份上——今夜,容墨家镜湖医仙为你诊治一回?”
“镜湖医仙?是何人?”玄翦低笑一声,“听起来倒是威风。医仙……能医得好人心么?”
“是我,墨家端木蓉。”端木蓉从容上前,与盖聂并肩而立,“玄翦先生,我已经找到医治你的法子。若你信得过盖聂,信得过墨家,不妨让我一试。我以为,至少有七成把握……”
“端木蓉?”玄翦骤然打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端木蓉?”他竟放声大笑起来,“什么医仙不医仙……我记起来了,罗网情报里说,端木蓉就是盖聂喜欢的那个女人!”
他似乎对端木蓉所说的内容毫不关心,只执着于这突兀浮现的记忆碎片:“你为何会在此处?”他死死盯住端木蓉,声音陡然转厉。
盖聂见他神色有异,当即侧身将妻子护在身后:“玄翦先生——”
话才开头,便被玄翦猛地抬眼逼视:“你们为何会一起出现在此?”玄翦眼中翻涌着嫉妒与艳羡,面容因狂乱而扭曲,“故意来提醒我辜负了纤纤么?是……我确实愧对她,可我从未放弃追寻魏庸!待我取那老贼的首级祭奠纤纤,便去与她相聚——就像……就像你们这般相守!”
他发出一阵凄厉苦笑,那笑声令人心乱又毛骨悚然。
盖聂见玄翦神智愈发混乱,知道言语劝说已是徒劳。他轻拍身后端木蓉的胳膊让她安心,沉声问道:“玄翦先生,你此行所为何来?”
“目的?”玄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茫然四顾,目光掠过那群儒家弟子时骤然凝聚,仿佛终于记起了自己的任务。
“盖聂,我记得还欠你一命。”他语速陡然加快,“今日我不为难你——把伏念与儒家的人留下,你自行离去。”瞥了眼端木蓉,“可以带上她。”